司燼左肋的骨裂還沒好利索，但他說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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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的幫手已經探過路，下一次再來就不會是三個人的小陣仗，而是傾巢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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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守在院子裡等人來打，不如趁他們還沒合圍，先拔掉幾個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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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聽完這話，把那枚舊硬幣從領口裡拽出來，在指間翻了一下，又塞回去。“你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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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玉佩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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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動作讓沈清漪的眉毛跳了一下，但她沒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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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傷沒好利索，但能打。打不了持久戰，就打突襲。打完就撤，不戀戰。”凱倫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個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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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白山的雪比預報的來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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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到山腳下就上不去了，路面結了冰，車輪打滑，凱倫把車停在一處廢棄的林場宿舍前，熄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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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下車，寒氣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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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從後備箱裡拿出保溫袋，袋子裡是姜湯和煎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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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沒吃，顧劍吟吃了兩個，小美一口沒動，司燼把一碗姜湯喝完，碗放回袋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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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的路比想像中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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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沒過了腳踝，有些地方踩下去能沒到小腿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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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走在最前面，他走路的姿勢和平時不一樣，每一步都先踩實了再邁下一步，不是怕滑，是怕雪下面有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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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立的銀槍拆成三截裝在布袋裡，背在肩上，槍頭用油布裹了好幾層，怕雪水滲進去生銹。莫芷霜走在他旁邊，手按在刀柄上，刀鞘口朝下，雪水順著鞘尖往下滴，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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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走在最後面，銅錢串在劍柄上，不響，但紅繩被雪水浸濕了，顏色深得像幹了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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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走在他前面，白裙子換成了灰色的棉衣，袖子長了一截，卷了兩道，露出瘦白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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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在中間，左肋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鈍器在裡面敲一下，他沒說話，也沒停下來，呼吸的節奏控制得很好，吸氣三步，呼氣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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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所在的道觀在山的背陰面，常年照不到太陽，屋頂的積雪比別處厚了將近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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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在一處山脊上停下來，蹲在灌木叢後面，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把望遠鏡遞給司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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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不大，前後兩進院子，正殿的屋頂塌了一角，用油布蓋著，風把油布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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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站著兩個人，穿著黑斗篷，帽兜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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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裡有光，不是燈，是蠟燭，火光從破了的窗紙裡漏出來，映在雪地上，一小片橘黃色的暖意，像冬天裡一截燒紅的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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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五個。”凱倫壓低聲音，“殿裡至少三個，院子裡兩個。可能還有，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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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把望遠鏡遞回去，從雪地裡站起來，蹲久了腿有些僵，活動了一下腳踝。“分兩路。你帶顧劍吟和小美從後面繞，前院交給我和林立、莫芷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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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沒問行不行，點了點頭，把戰術折刀從腰間抽出來，握在手心裡，刀身不反光，被雪水浸得發烏。他帶著顧劍吟和小美貓著腰，沿著山脊往道觀後面繞去，三個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腳印很快被風吹平，像從未有人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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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沒有刻意隱藏身形。左肋還在疼，但腰挺得很直，踩在雪地上的每一步都很穩。林立和莫芷霜跟在他身後，三個人排成一列，間距三步，像三根被風吹歪了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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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觀前院的黑衣人看到他們了，但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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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反應過來，是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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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走近，等他們進入攻擊範圍，等他們自己送上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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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從容比對峙更讓人心裡沒底，你猜不到他們什麼時候出手，從哪個方向，用什麼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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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在距離院門十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林立和莫芷霜分列左右，三個人形成一個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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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裡兩個黑衣人終於動了，但不是沖出來，是讓開。院門大開，殿裡那扇破了的門也開了，燭光從裡面湧出來，照亮了門口一個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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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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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半個月前瘦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那雙渾濁的白眼在燭光中泛著病態的青灰色。但他的手還是穩的，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像隨時要抓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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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了。比我想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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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好。快有快的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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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歪著頭，耳朵朝向司燼的方向。“你的傷還沒好。左肋，骨裂。上次那拳打的。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的耳朵。你的呼吸，吸氣的時候比平時短了兩分，呼氣的時候快了半分。左肋疼，不敢深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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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沒好也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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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幾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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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到結束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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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沉默了片刻，從門檻上邁下來，腳踩在雪地上，沒有聲音。那雙白色的眼睛盯著司燼，不是看，是“聽”。他用耳朵看世界，聽得見心跳、呼吸、血液流動的聲音，聽得到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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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怕了。”白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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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接話。他的左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用紙包著的芝麻糖，紅紙，芝麻粘得密密麻麻，凱倫上次掰了一半，剩下的一直揣在口袋裡，沒捨得吃。他把糖放在雪地上，紙包擱穩了，不會被風吹走，然後站起來，握緊拳頭。“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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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先出手。手掌從腰間推出，掌風裹著雪沫，撲面而來。司燼沒有退，沒有躲，迎著那一掌邁出半步，右拳從腰間炸出。拳掌相交，聲音不大，像兩塊濕木頭砸在一起。司燼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拳面湧進來，順著骨頭往上躥，經過手腕、前臂、肘關節，直奔左肋的舊傷。他咬著牙，身體微微一轉，把那股力量從肋骨引開，卸到了後背。後背的衣服鼓了一下，像被風吹起一角。白瞳的手指彈了一下，把殘勁震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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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卸勁比上次好了。但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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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掌緊跟著來了。這一掌不是推，是拍，掌心朝下，拍向司燼的頭頂。司燼身體右轉，讓這一掌擦著耳朵過去，同時左手從下方穿出，一拳砸在白瞳的肘關節上。詠春的寸勁，短距離爆發，力量不大，但穿透力很強。白瞳的肘彎了一下，不是受傷，是被打得偏了方向。他收手，後退一步，歪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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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左手也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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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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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沒有再出手。他“看”著院子裡其他人——林立握著銀槍，槍尖在燭光中泛著冷光；莫芷霜的刀已經出鞘，刀身映著雪光；顧劍吟和小美從道觀後面繞過來，堵住了退路。五個對五個，人數上不占優，但他傷沒好利索，其他人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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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給我。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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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給。”小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白瞳轉過身，看著她。“你知道時空法則。碎片不歸位，時間線會亂。亂了的後果，你承擔不起。”小美攥緊了口袋裡的銅錢碎片，攥得手心的肉被鋒利的斷口割破，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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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擔不起，也要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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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風吹過道觀破了的屋頂，油布嘩嘩響。雪從屋簷上滑落，砸在地上，悶悶的一聲。“你會後悔的。”白瞳轉過身，朝殿裡走去。他的背影很直，但步伐比來時慢了一些。那五個黑衣人跟著他，魚貫而入，殿門關上，燭光被擋在裡面，院子裡恢復了黑暗，只剩下雪地的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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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從後面走過來，把折刀插回腰間。他的右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凍的。在山脊上趴了太久，手指都快僵了。他把手塞進腋窩裡暖著，走到司燼面前。“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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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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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彎腰從雪地上撿起那包芝麻糖，紅紙被雪水浸濕了，洇開一圈深色的水漬。他拆開紙，把糖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甜的，甜得發膩。他不是很喜歡吃甜的，但這顆必須吃。凱倫給的，不吃對不起他。他把剩下的半塊遞給凱倫，凱倫接過去，嚼了，咽了。紙疊好，放進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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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走。雪越下越大，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生疼。淩霜在山腳的車裡等著，保溫袋裡還有半袋姜湯，她用毛巾裹著，怕涼了。看到幾個人從山路上下來，她推開車門，把姜湯一碗一碗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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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贏了？”她端著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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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接過碗。“沒打。他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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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了就是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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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接話。左肋還在疼，每喝一口姜湯都牽動裂開的骨頭，疼得他額頭冒汗。但他沒停下來，一碗姜湯喝完了，把碗還給她。淩霜接過碗，看到他手裡攥著那張紅紙，紙被雪水浸濕了，皺巴巴的，粘著芝麻。她沒問這是什麼，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幹的手帕遞過去。“擦擦手。”他接過去，把手擦乾，紅紙疊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和玉佩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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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裡開了暖風，幾個人坐在座位上，誰都沒說話。顧劍吟靠在車窗上閉著眼，手還握著劍柄，指節泛白。小美靠在他肩上，也閉著眼，睫毛上凝著細小的冰晶。林立把銀槍拆了，一節一節裝進布袋裡，動作很慢，好像怕弄疼誰。莫芷霜幫他擦槍桿上的雪水，棉布濕透了，擰乾了再擦。凱倫把戰術折刀拆開，清理刀軸裡的雪水，動作很熟練，閉著眼都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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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坐在副駕駛，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紅紙，展開。紙皺了，芝麻掉了大半，只剩幾顆嵌在紙縫裡。他把紙湊近鼻子，聞了聞。糖味，芝麻味，還有一點凱倫口袋裡煙草和硝煙混在一起的氣味。他把紙重新疊好，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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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了。雪還沒停。車在盤山公路上慢慢開著，雨刷一下一下刮著擋風玻璃上的雪，吱嘎吱嘎。車廂裡很暖和，幾個人都睡著了。淩霜從後視鏡裡看著後排歪七扭八的腦袋，把暖風調低了一檔，怕他們下車時溫差太大感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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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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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雪很大，大得看不見對面的山。遠處道觀的方向，隱約有一點光。不是燭光，是天光。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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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反光，比天亮得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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