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那天,雪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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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沉沉地陰了一整日,雲層壓得很低很低,像一塊漿洗了無數回的灰棉絮,嚴嚴實實地覆在屋瓦上,悶得人喘不過氣。黃昏將至未至時分,巷口來了三個人。不是白瞳,身披玄色斗篷,帽兜壓得極低,面目隱在暗影裡,看不真切。他們的步履齊整如一,落地竟無半點聲響,仿佛三片被秋風卷來的枯葉,悄無聲息地貼上了青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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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劍吟最先察覺。他正在屋內拭劍,手指倏然頓住。那不是腳步聲——是衣料摩挲的窸窣,極輕極細,像蛇在暗處蛻去舊皮。他緩緩起身,劍未出鞘,邁步走向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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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人已然立在院門之外。不叩門,不推扉,就那麼靜默地站著,隔著一扇鏽跡斑駁的鐵門。暮色將他們的影子從門縫裡擠進來,拖成三條細長而幽黑的線。小美從屋頂躍下,悄無聲息地落在顧劍吟身後,掌心攥著那半枚裂開的銅錢,指節泛白。“他們來了。”她的聲音極輕,輕得像在對自己耳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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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門未啟,那三人也不曾闖入。他們就那麼站著。這般對峙,比真刀真槍的廝殺更耗心神。你不知他們何時發難,從哪個方位,用何種兵器。他們不動,你便不能妄動;你若沉不住氣,氣勢便被一寸一寸地消磨殆盡。淩霜從廚房探出頭,瞥見門口那三道墨黑的身影,默默將鍋蓋合上,把爐火調小,退回灶台邊,不發一言。沈清漪從屋裡走出來,手中空空——那枚玉佩此刻正懸在司燼頸間。她駐足簷下,望著那三道剪影般的輪廓,又望向司燼的背影。他一動不動地立在院子中央,左肋猶有隱痛,脊背卻挺得筆直如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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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從矮牆上一躍而下,落地同樣無聲,戰術折刀已穩穩握在掌中。他行至司燼左側,刀尖朝下,手腕內旋,壓低嗓音道:“三個。打不打?”司燼凝視著那三道影子,唇齒間只吐出一個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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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們踏進這道門檻。院門並非真正的防線,這座院落才是。門外是窄巷,逼仄局促,施展不開拳腳。而院內,有蒼勁的老槐樹,有粗糲的石桌,有經年的木樁——處處皆可借力。他們一旦跨進來,便是入了籠中。門閂未曾落下,鐵鍊也未曾纏繞。一陣風過,院門被吹開一道縫隙,那三人便從那道縫中魚貫而入,姿態如同三頁薄紙被人從門縫裡塞進來。步伐不疾不徐,不急不躁,甚至帶著幾分從容不迫的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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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的那人掀開帽兜,露出一張極為年輕的面孔,約莫二十出頭,眉眼清秀,唇線極薄,緊緊抿成一道直線。他手中空無一物,十指修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齊整潔淨,像一雙撫琴弄鍵的手。他淡淡掃視院中諸人,目光掠過司燼、掠過凱倫、掠過顧劍吟,最終落在小美身上。小美下意識攥緊了銅錢。他望著她,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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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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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顧劍吟的劍已錚然出鞘。沒有多餘的聲音,劍刃劃破空氣時只帶起一縷極輕的嗡鳴,細若蚊蚋振翅。那人並不閃避,只將身體微微一偏,劍刃貼著他衣料掠過,劃出一道裂口,卻未傷及皮肉分毫。與此同時,他的兩指倏然探出——拇指與食指輕輕捏住了顧劍吟的劍尖,力道極輕,仿佛拈起一根繡花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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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不錯。人還差些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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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一彈,劍身劇烈震顫,嗡鳴聲驟然拔高,淒厲如一只被扼住咽喉的秋蟬在做最後的掙扎。顧劍吟虎口迸裂,血珠從傷口滲出,但他咬緊牙關,劍不曾脫手。他雙手緊握劍柄,劍尖抵住那人咽喉,相距不過兩寸。那人垂眸看著寒光凜冽的劍尖:“你刺不進來。”顧劍吟沒有刺,也沒有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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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人動了。他如離弦之箭撲向小美,速度比第一人快了何止一倍。凱倫的折刀自側面斜切而至,刀鋒削向他頸側。那人身體向後仰倒,刀鋒擦著他下頜掠過,割斷了幾根青須。凱倫不收刀,手掌翻轉,刀在半空劃了半圈,反手握柄,自下而上撩向對方腹部。那人伸手,五指如鐵鉗般扣住凱倫的手腕,猛地一擰。只聽一聲脆響——腕骨脫臼了。折刀從他掌中脫落,向地面墜去。凱倫咬牙,左手閃電般抄住刀柄,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削向那人手指。那人鬆手,後退一步,凱倫的刀削了個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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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手無力地垂在身側,關節錯位,手指使不上半分力氣,但他沒有後退半步。左手握刀,牢牢擋在小美身前,額角的冷汗順著那道舊疤蜿蜒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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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人始終沒有動。他站在原地,帽兜未曾掀起,面容隱在暗影之中,但司燼知道——他在看自己。這是一種奇異的直覺,明明相隔十余步,明明對方的雙眼藏在帽兜的陰影深處,但司燼就是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他在審視自己,在掂量,在盤算,這一拳轟出去究竟能有幾分成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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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解開衣領,將那枚玉佩取下,輕輕擱在石桌上。不是怕碎了,是不願讓它沾染血跡。他走到院子中央,與那第三人相對而立,相距不過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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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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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答話。帽兜微微晃動了一下,仿佛風掀動了衣角。下一刻,他出手了——快得令人目眩,司燼甚至來不及看清軌跡,那只拳頭已襲至胸前。司燼不退不避。他身體向右一轉,左肋的舊傷被牽動,劇痛讓他眉頭緊皺,但他沒有收腹。那一拳擦著他胸前的衣料掠過,只差分毫。與此同時,他的右拳自腰間猛然炸出,結結實實地砸在那人肩上。骨頭碎裂的聲響清脆而乾脆,像一腳踩碎薄冰。那人的肩胛骨應聲而裂,整條手臂軟軟垂下,如同一截被生生折斷的枯枝。他沒有呼痛,也沒有後退,左手自下方穿出,一掌重重拍在司燼的左肋上——正是那處斷過三根肋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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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整個人飛了出去,狠狠撞在老槐樹上,後背砸得樹皮簌簌剝落。他沿著樹幹滑落在地,口中湧出一口鮮血,左肋疼如刀剜。淩霜從廚房沖出,卻被司燼抬手制止:“別過來。”她僵立在廚房門口,手扶著門框,指甲深深嵌入木紋之中,眼眶泛紅,卻硬是沒有落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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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撐著老槐樹緩緩站起,左肋的骨頭未斷,但已開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有人拿著鈍器在他體內一下一下地敲擊。那人立於院子中央,左肩塌陷,右掌仍保持著方才擊出的姿勢。他望著司燼,帽兜的陰影之下,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像蛇在暗處吐了吐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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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人仍在與顧劍吟對峙,劍尖抵喉,他一動不動——不是不敢動,而是在等。等第三個人的指令。第二個人被凱倫纏住,凱倫左手握刀,刀法不及右手純熟,但他的刀太快了,快得像在虛空中織出一張密不透風的網,那人一時之間竟無法突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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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站在屋簷下,掌心的銅錢被她攥得死緊,手心的軟肉幾乎嵌進銅錢的裂縫之中。她知道,這三人此來不為殺人,只為奪走碎片。碎片就在顧劍吟的劍柄之上,他們不知道,還以為是她在保管。倘若他們知曉真相,只怕早已得手。正因為不知道,她才還有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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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錢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光芒從裂縫中傾瀉而出,如水從破裂的陶罐中汩汩滲出。那三人同時停住動作,同時轉過頭,同時望向小美。光芒愈來愈盛,亮得灼目,亮得整座庭院都浸沒在一片銀輝之中。第一個人從顧劍吟的劍尖前憑空消失,第二個人從凱倫的刀鋒下倏然不見,第三個人獨自立在院子中央,左肩塌陷,定定地看著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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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找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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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的面色慘白如紙,雙唇沒有一絲血色,但她沒有鬆手。光芒愈發熾烈,那人的身形開始變得模糊,像一幅被清水反復沖刷的水墨畫,顏色一層一層地褪去。他低頭望著自己漸趨透明的手掌,嘴角那抹弧度終於有了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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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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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消失了。光芒隨之熄滅。庭院恢復了暮色蒼茫。老槐樹的枯枝在晚風中嘎吱作響,屋簷下的燈泡尚未點亮,燈繩在風中輕輕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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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癱坐在地上,手中的銅錢已裂成三瓣——不是兩半,而是三瓣。她死死攥著那三瓣銅錢,掌心被鋒利的斷口割破,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一滴一滴落在泥土裡。顧劍吟蹲下身,輕輕掰開她的手,取出銅錢碎片,放入自己口袋。他撕下一截衣角,為她細細包紮,纏了一圈又一圈,紮得很緊。她沒有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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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咬緊牙關,右手攥住已然脫臼的左臂,猛地向上一推。骨節復位的聲響沉悶而乾脆,如同木棍深深插入濕泥。額角的汗珠沿著那道舊疤蜿蜒而下,他抬手用手背一抹,汗水與塵土混雜,在臉頰上拖出一道黢黑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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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端著兩碗藥走出來,一碗遞給司燼,一碗送到凱倫面前。凱倫接過碗,仰頭一飲而盡,苦澀讓他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卻未皺半分眉頭。司燼接過碗,卻沒有立刻喝。他緩步走到石桌前,拾起那枚玉佩,重新系回頸間。玉佩貼上胸膛,觸感冰涼。左肋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直起腰,但他依然挺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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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從屋簷下走來,從他手中接過空碗,沒有開口詢問他的傷痛。她只是蹲下身,將耳朵輕輕貼在他的左肋上,靜靜聆聽片刻。隨即起身,轉身走回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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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頭沒斷。”她的聲音從廚房裡傳來,“裂了。養幾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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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默然不語。他弓著腰,左手撐住石桌,右手緊緊捂住左肋。指尖按壓在曾經斷裂的地方,仍能清晰感受到骨縫深處滲透出的鈍痛。凱倫走到他面前。“他們還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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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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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不會只有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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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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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能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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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鬆開捂著左肋的手,緩緩直起身,伸出右拳。拳面上皮肉破損,血珠從裂口中滲出,順著指縫淌下,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細小而密集,宛如一排紅螞蟻執著地朝泥土裡鑽去。“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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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凝視著他那只仍在滴血的拳頭,沉默了片刻。他將戰術折刀插回腰間,從口袋裡掏出那塊還未動過的芝麻糖。糖是淩霜塞給他的,用紅紙包裹著,芝麻密密匝匝地粘在上面。他拆開紅紙,掰下一半,遞給司燼。“吃吧。吃了才有力氣。”司燼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甜得有些發膩。他並不偏愛甜味,但還是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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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將剩下的一半塞進嘴裡,咀嚼幾下,也咽了下去。隨後他將那張紅紙仔細疊好,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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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來。屋簷下那盞舊燈泡亮起,燈繩搖晃了好一陣才漸漸靜止。陳半閑屋裡的蠟燭依舊沒有點燃。窗臺上那枚舊硬幣壓在蠟芯上,壓得太久,蠟芯已經折斷,硬幣深深嵌進蠟油之中,如同一枚釘子死死釘在傷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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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將飯菜端上桌,比平時晚了半個時辰。菜早已涼透,她用鍋重新熱過一遍,端出來擺在石桌上。碗筷一一擺好,共八副,卻多出了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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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還沒來?”蕭駱瀅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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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他已經走了。”淩霜的聲音平靜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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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駱瀅望著那副空碗筷,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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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婉清默默將那副碗筷收起,放進碗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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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沒有道謝,蘇婉清也沒有說不用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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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一人收,一人看,默契得仿佛已經這樣做了許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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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已過,小雪時節卻未見一片雪花。碎片碎成了三瓣,白瞳的人走了,卻還會再來。司燼的肋骨裂了,但他還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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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走了,芝麻糖只吃了一半,紅紙疊好放進了口袋。粥在鍋裡溫著,姜湯在壺裡暖著,藥在灶臺上慢慢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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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雖不好過,但終究還要繼續過下去。活著的人,替死去的人活著,替離開的人等著,替那些不知能否歸來的人,永遠留著一副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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