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時候,車已到了山腳。淩霜關了暖風,搖下車窗,冷氣猛地灌進來,後排幾人齊齊打了個寒噤。顧劍吟緩緩睜眼,手仍握著劍柄,指節泛白,仿佛從未鬆開過。小美從他肩上直起身來,睫毛上凝結的冰晶已經融化,化作細小的水珠掛在眼角,像極了淚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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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第一個推開車門,靴子踏上泥濘的路面,“啪嗒”一聲,濺起幾點泥星。他繞到車尾,掀開後備箱,俐落地穿上戰術背心,每一個口袋都仔細拍過一遍。淩霜從駕駛座下來,手裡端著半保溫袋的姜湯,還剩些溫熱,遞到凱倫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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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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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接過,掂了掂分量,塞進戰術背心的側袋裡。他沒說謝,淩霜也未等他開口。她轉身去扶小美下車。小美的臉色比上山前更蒼白,嘴唇幾乎沒了血色。右手纏著紗布,是顧劍吟撕了衣角包的,滲出的血已將紗布染成暗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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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疼嗎?”淩霜輕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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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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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紗布都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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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不再說話,把手縮進袖子裡,藏了起來。淩霜沒有追問。有些人疼了不願說,說了也無濟於事,不如緘默。她幫小美將棉衣的扣子一顆顆系好,扣到最上面那顆時,豎起領子,遮住了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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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站在武館門口,手中端著一碗熱茶,未曾飲。茶是新沏的,滾燙,碗壁灼得她指尖泛紅,她卻未放下。看見司燼從車裡下來,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至左肋——他下車時右手撐著車門,左肩比右肩高了不到一寸。陳半閑教過她,肋骨受傷之人,下車時會下意識用右手支撐,左肩抬高,以減輕對左肋的壓力。她記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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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走到她面前,沒有說“我回來了”,也沒有說“我沒事”。他只是伸出手,從她手中接過那碗茶,飲了一口。茶燙得他微微皺眉,卻沒有吐出來。沈清漪從他手裡取回碗,碗沿留下一圈淺淺的油印,是他的唇印。她用拇指擦了擦,沒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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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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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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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騙人。你下車時左手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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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了。沒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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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漪將那碗茶放在石桌上,沒有再追問。有些話問一次便夠了,多問便是刀,剮在人心上,疼的是兩個人。她轉身進了廚房,將剩下的半壺姜湯重新熱上,又添了兩片老薑,煮得辛辣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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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霜扶著薑晚棠從車上下來。這一次,她沒有留下守門,而是跟著去了長白山。她未進道觀,在山腳等了一整夜。左肩的傷還未痊癒,但她說等得不放心。淩霜問她冷不冷,她說冷。淩霜將自己的熱水袋遞過去,她接過來,捂在左肩上,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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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沒有進院子。他站在巷口,拉開戰術背心的側袋,掏出半塊壓縮餅乾,咬了一口,咀嚼了很久。不是因為難嚼,而是他在思索。他在回味白瞳最後那句話——“你會後悔的。”這句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後腦勺,怎麼也拔不出來。他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司燼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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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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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抽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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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不抽煙,他只是站在巷口,陪著凱倫吹風。兩人並肩而立,巷子很窄,頭頂露出一線天光。鉛灰色的雲層依舊厚重,卻裂開一道縫隙,露出底下那一小片灰藍色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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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瞳的話,別當耳旁風。”凱倫收起壓縮餅乾,“他說會後悔,就一定會有什麼讓你後悔的事發生。你不怕死,但你怕身邊的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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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接話。他的手插在口袋裡,指尖觸碰到那張疊好的紅紙,紙角紮著掌心,帶來輕微的刺痛。這種痛比肋骨的痛更為具體,像一根細針別在肉裡,雖不致命,卻時刻提醒著你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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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司燼終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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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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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有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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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倫沉默良久,將那枚舊硬幣從領口拽出,在指間翻轉了一下。硬幣在灰藍色的天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屬光澤,邊緣磨損得厲害,圖案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圈隱約的輪廓。“有。一個。很多年前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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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給你這枚硬幣時,說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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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都沒說。他把硬幣放在我手心,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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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沒有再問。凱倫也沒有再說。兩人並肩立在巷口,像兩棵被風吹了許多年卻仍未倒下的樹,根系在地下交錯糾纏,而地面上,各自獨立,沉默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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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淩霜將飯菜端上了桌。鍋裡燉著一鍋蘿蔔排骨湯,蘿蔔是凱倫上次帶來的,還剩兩個,用濕布裹著,埋在灶台後的泥土裡,所幸未曾凍壞。湯裡多加了幾片薑,每人碗中都舀了一勺滾熱的湯汁,湯麵浮著一層金黃透亮的油花。蕭駱瀅今日未至,蘇婉清也未現身,淩霜只擺了自己的一副碗筷。她端起碗時,目光掠過那個空蕩蕩的位置,未發一言,低頭啜了一口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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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美沒有吃飯,獨自坐在門檻上,手中攥著那三瓣銅錢——銅錢裂成了三瓣,用紅繩串起,系在她的腕上,宛如一條纖細的鎖鏈。顧劍吟端了一碗湯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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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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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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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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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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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片刻,用筷子夾起一塊蘿蔔,輕輕吹了吹,送到她唇邊。“吃一口。”她凝視著他,久久地,終於張開口,將那蘿蔔含進嘴裡。蘿蔔燉得極爛,入口即化,帶著骨湯的醇厚與薑的辛辣。她咀嚼幾下,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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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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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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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身來,將那碗湯放在她手邊,湯勺擱在碗沿上。“涼了就莫喝了,灶上還有熱的。”他轉身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自己的碗,繼續吃飯,再未回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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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晚棠倚在牆邊,碗裡的湯幾乎未動。她的左肩已不痛了,可整條手臂仍使不上力,端碗的右手微微顫抖。淩霜察覺到了,走過去,從她手中接過碗。“我來幫你端著。”薑晚棠沒有推辭,她知道推辭也無用。淩霜端著碗,一勺一勺地喂她。湯已不燙,恰好入口。一碗喝完,淩霜又為她盛了一碗。她也喝盡了,將碗放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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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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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靠著牆壁,闔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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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暗了下來。屋簷下那盞舊燈泡亮起了昏黃的光,燈繩紋絲不動,今夜無風。陳半閑從屋內走出,在籐椅上坐下。他沒有拄竹杖,腰間仍別著那把匕首,鞘尾從棉襖下擺露出,被燈光映得鋥亮。他聽著院中碗筷相碰的聲響,聽著淩霜盛湯的動靜,聽著司燼將碗擱在石桌上的聲音。他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坐著,那雙空洞的眼睛朝向老槐樹的方向。樹葉已落盡,光禿的枝丫伸向夜空,恍若無數隻乾枯的手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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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燼吃完了飯,將碗收入廚房,洗淨,摞進碗櫃。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紅紙,展開,撫平,放在窗臺上。紙已皺了,芝麻掉落大半,只剩下幾顆嵌在紙縫裡。他用指尖將那幾顆芝麻撚起,送入口中,芝麻已不甜,卻帶有一縷淡淡的焦香,那是糖熬過了頭的味道。他將紅紙疊好,重新揣進口袋,與那塊玉佩緊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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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他坐在床沿,解下左肋的紗布,換上一帖新藥。那是淩霜調配的草藥,用黃酒和成糊狀,塗在布上,貼上肌膚時涼絲絲的。他重新纏好紗布,系緊,在黑暗中靜坐了片刻。窗外月光灑入,在地板上映出一道銀白的長方形。他凝望著那片月光,想起白日裡巷口的一幕:凱倫將那枚舊硬幣在指間翻轉,說道:“他放在我手心裡,走了。”走了的人,留下的物件,比活人的話語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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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外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不是人的腳步,而是風穿過空酒罈瓶口的嗚咽。那壇空酒罈仍倒扣在石桌下,壇口朝下,泥封已裂,風灌進去,嗚嗚作響,仿佛有人在遠方吹奏陶塤。司燼聽著那聲音,躺下身去,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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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並未落雪。冬天來了,枇杷樹已然枯死,老槐樹卻還活著,根系深紮在泥土之中。碎成三瓣的銅錢串在紅繩上,戴在小美的手腕上,像一條纖細的鎖鏈。凱倫沒有離去,他在矮牆上坐了一整夜,那枚硬幣攥在手心,一直攥到天明。天亮了,雪停了,巷口的風裡夾雜著遠處燒柴的氣息。淩霜在廚房生火熬粥,火苗躥起,舔舐著鍋底,鍋蓋縫隙間湧出一團白氣,在晨光中緩緩散開。日頭照常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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