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的門在我和他之間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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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光白得刺眼，把他的輪廓照得像紙剪的，隨時會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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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裡，眼淚流得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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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很多話——你為什麼要來，你怎麼瘦成這樣，你過得好不好，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孩有沒有讓你開心，你有沒有像我一樣，在每一個睡不著的夜晚翻來覆去地想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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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什麼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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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笑著，眼淚從彎起的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的弧線滑進嘴角，咸的，苦的，像我這兩個月來每一個輾轉反側的夜晚咽下去的那些說不出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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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肯定是醉了吧，」聲音在笑和哭之間碎成了氣音，像一張被人揉皺了的紙，怎麼鋪都鋪不平。「謝謝你在夢里還肯來，J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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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眶在我叫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徹底紅了。他站在電梯門外，手裡還拿著戒指盒，指節攥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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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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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我醉了。我只有醉了才會這麼叫他，不是公司裏打招呼的那個「James」，而是只有從我嘴裡念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只有他能聽懂的、柔軟的、像在嘆息一樣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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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在兩個時候會這麼叫他，一個是在家裡的床上，一個是在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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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他的聲音終於從喉嚨里擠了出來，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的，粗糙的，滾燙的，「你不是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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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眼淚從眼眶里不斷地、無聲地往外湧，像一條壞了的水龍頭，怎麼擰都擰不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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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相信他不是夢，他的手離我那麼近，近到能看到他虎口處那道淺色的疤痕——那是他小時候被玻璃划的，有一次在床上，我用手指描摹過這道疤，他把我的手按在枕頭上，低頭吻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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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不敢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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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了太多次了，這兩個月來我夢見過他無數次——在希爾頓的行政層裡，在公司的茶水間，在人來人往的街頭，在每一個我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他的、猝不及防的瞬間。他總是不說話，只是站在遠處看著我，嘴角帶著那副溫文爾雅的、禮貌的笑，像隔著一層霧。我一走近，他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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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這一次也一樣。我怕一伸手，他就會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樣，變成指尖的一縷風，什麼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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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我伸手，手指顫抖著碰了碰他的臉。指尖觸到他的臉龐，是溫熱的，還有胡茬粗糲的觸感。我的眼淚流得更凶了，聲音碎成了不成調的音節，「你好真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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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住我貼在他臉上的手，把掌心貼在他臉頰上，用力地按著，像要把我的手嵌進他的皮膚里。他閉上眼睛，睫毛在我掌心裡微微顫著，潮濕的，溫熱的。我感覺到他的眼淚從緊閉的眼睛里溢出來，淌過我的掌心，沿著我手腕的弧線往下滑，一滴，兩滴，滾燙的，像要把我的皮膚燙出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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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夢，姐姐，」他睜開眼看我，眼眶紅透了，眼淚還掛在睫毛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是我，我來了。對不起，我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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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紅透了、濕透了、像淋了雨的湖面一樣的眼睛，看著他那副瘦了一圈、狼狽不堪、和那個年會上光芒萬丈的新人王判若兩人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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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捧著他的臉，手指插進他鬢邊的頭髮里——他的頭髮長了一些，比以前軟，比以前亂，摸起來像一蓬被風吹亂的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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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都瘦了，臉頰的輪廓比以前更分明瞭，顴骨硌著我的掌心，下巴的線條像刀削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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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哭得說不出話，只能用力地、反復地搖頭，像一個被設定了固定程序的、壞掉了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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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在否定什麼——否定這是夢，還是否定他說的「來晚了」。不晚，你不晚，是我早了，我早早就放棄了，早早就選了別人，早早就對自己說「這才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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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踮起腳尖，吻上了他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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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溫柔的吻，不是試探的吻，是帶著這兩個月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後悔、所有的眼淚和失眠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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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吻他的時候嘗到了眼淚的味道——我的，他的，混在一起，咸的，澀的，還有一點點他嘴唇上乾裂起皮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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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環上我的腰，把我整個人箍進懷裡，緊得像要把我嵌進他的骨血里。他回吻我的力道大得讓我喘不過氣來，像要把這兩個月欠下的所有都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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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我們身側關上了。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鐘，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他松開我的時候我們都在喘氣，額頭頂著額頭，鼻尖蹭著鼻尖，呼吸全部攪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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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結婚了。」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眼眶紅紅的，睫毛濕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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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底下擠出來，滑過我們貼在一起的鼻梁，流進他嘴唇上，咸的，他嚐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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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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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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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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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我腰間慢慢收緊，指節泛白，像在用力克制什麼。他垂下眼睛，看著我們之間那道窄得幾乎沒有的距離，聲音低得像是只說給我一個人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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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我最後問你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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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像在咽下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給自己鼓足最後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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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的要嫁給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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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答。我的眼淚替我回答了。它們從我的眼眶里湧出來，像決了堤的河流，像這兩個月來每一個午夜夢回時我咽下去的那些不能說出口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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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手，用指腹慢慢擦掉他嘴角的血。血珠在我指腹上洇開，小小的，像一朵遲到了很久的花。我看著那朵開在他嘴角的花，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釋然的、終於不再掙扎的、像放下了什麼很重很重的東西一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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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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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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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是夢，」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像秋天最後一片葉子從枝頭脫落，打著旋兒落在結了霜的地面上，「那我永遠都不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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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把我拉進懷裡，緊緊地、用力地、像要把我揉進骨頭裡一樣地抱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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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埋在我頸窩里，我感覺到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落在我鎖骨上，滾燙的，潮濕的，一滴接一滴，像夏天的暴雨打在樹葉上，噼噼啪啪，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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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夢，」他的聲音悶在我頸窩里，悶悶的，啞啞的，帶著鼻音和哭腔，像個迷路了很久終於找到家的小孩，「姐姐，不是夢。我來了。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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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著他，手指插進他後腦的髮間，感覺到他的頭髮在我指縫間纏繞，柔軟的，溫順的，像他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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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底下滑出來，無聲地沒入他的襯衫領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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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要結婚了。可此刻我在他懷裡，不想明天，不想婚禮，不想任何人對我該過什麼樣的生活指手畫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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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這一刻永遠不要結束。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歌，像一條永遠流不完的河，像一個永遠做不完的夢。哪怕真的是夢，我也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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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我走。」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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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頸窩里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沒有說「好」，沒有說「我帶你走」，只是用力地、篤定地、像把一生都押在這一刻一樣地點了一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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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了。14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4Wr0Bj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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