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ah 與 James 系列：弟弟 - 29. 童叟無欺（更新了——加更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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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el不知道什麼時候又回來了，坐在我身邊，一隻手搭在我肩上，另一隻手拿走了我手裡的酒杯。「行了，別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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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醉。」我說。聲音是啞的，嗓子是澀的，眼淚是在往下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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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el嘆了口氣，從包裏拿出紙巾幫我擦臉，動作很輕，像在擦一件易碎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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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都沒問，她認識我太多年了，知道我不說的東西就是不說的，問也問不出來。她只是安靜地幫我擦掉眼淚，擦掉暈開的睫毛膏，擦了擦鼻尖上那點因為哭太久而泛紅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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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el，」我忽然開口，聲音悶悶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霧，「你覺得我……會幸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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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停了一下，紙巾懸在我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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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希望我怎麼說？」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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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她，眼睛里有淚光，有酒吧昏暗的燈光，還有一個認識我十年、見過我所有狼狽和體面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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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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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放下紙巾，雙手捧著我的臉，拇指輕輕擦過我的顴骨。她的眼睛里有心疼，有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瞭然，還有一點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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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會。」她說。三個字，像三顆釘子，釘進我心裡最脆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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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眼淚從睫毛底下擠出來，順著她的指縫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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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會撐過去，」她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穩，像一個過來人在傳授經驗，「你會過得很體面，很得體，所有人都會覺得你過得很幸福。你會在朋友圈發婚禮的照片，發蜜月的照片，發孩子的照片。你會對所有人笑，笑得很好看，很標準，像你這麼多年做的那樣。但只有你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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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開我的臉，從包里拿出一支口紅，擰開，對著我的嘴唇仔細地描畫。紅色，暗紅，像血的顏色，像年會那天我塗的顏色，像James說過我塗很好看的顏色。「——你心裡有一個洞，誰也填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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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睜開眼，看著她認真的臉。她在幫我補口紅，動作很仔細，像在畫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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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透過酒吧昏暗的燈光看到她眼角也有細紋了，原來她也三十了，我們都不再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了，我們都到了該結婚、該穩定、該過「對」的生活的年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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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嗎？」她收起口紅，歪著頭打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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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手機屏幕里自己的臉——紅腫的眼睛，暈開的眼妝，新補的口紅像一道血色的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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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說了一句：「好看。」不是因為我真的覺得好看，是因為他說過我塗這個顏色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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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現在還在意他的評價，到現在還在用他的審美來審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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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可救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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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了，張總的電話。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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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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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ah，要我叫人去接你嗎？」他的聲音傳過來，低沉，平穩，像冬天的厚被子，壓在身上，不透氣，但很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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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盡量讓語氣輕快一點，「馬上就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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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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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點。」我說。我看了面前那幾個空瓶，又看了看手裡這杯琥珀色的液體，說得雲淡風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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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問我和誰在一起，沒有問我還想不想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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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說「好吧，早點回去休息，明天要早起」。體面，周到，像一個合格的未婚夫該做的。我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發了一會兒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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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錄里，James的名字還在。我很久沒有點開過了，我不敢，怕看到他的頭像，怕看到我們以前的聊天記錄，怕看到那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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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幾次想把它刪了，手指懸在「刪除」按鈕上方好久好久，最終還是沒有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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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捨不得，像個守財奴守著他最後一點遺產，怕刪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連一句「姐姐」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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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開了他的頭像。朋友圈封面是一張風景照，他出差時拍的，一座很美的雪山，藍天白雲，山巔的白雪在陽光下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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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條朋友圈是兩個月前，轉了一篇市場分析的文章，沒有配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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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一個喜歡發朋友圈的人，我以前總笑他的朋友圈像僵屍號，他說「想看的就在身邊，不需要發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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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我心口一暖。現在想起來，覺得那個「在身邊」的人早就已經不在了。是我自己走的。是我自己把他推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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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選擇，我得到了我選擇的，同時也失去了沒有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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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平的，等價交換，童叟無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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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iel幫我拿起包，扶我從高腳凳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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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腿有點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深一腳淺一腳的，像走在棉花上。酒吧的燈光我眼前晃，音樂聲在我耳邊嗡，整個世界像一個巨大的、搖晃的、快要散架的萬花筒，所有的顏色都攪在一起，什麼也看不清，什麼也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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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送你回去。」Ariel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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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我自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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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寫著「你這個樣子怎麼自己回去」，但她也知道我的脾氣，沒有再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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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送我上了出租車，關上車門前說了一句：「明天，我會在的。」我點頭，車門關上，出租車匯入夜色里的車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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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霓虹燈把整條街照得像白晝一樣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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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在車窗上，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看著這座城市在我眼前飛速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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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座城市住了八年，從二十二歲到三十歲，從青澀的畢業生到幹練的合規部高級經理，從一個人到兩個人再回到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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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見了很多人，錯過了一兩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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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要結婚了。嫁給一個好人，一個體面的人，一個所有人都會說「你嫁得真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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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車窗上畫著什麼，畫了很久，低頭一看，是一個「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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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用手掌把那個字母擦掉。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水汽印子，像一個還沒有寫完就被擦去的名字，是我永遠無法再提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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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車停在酒店門口。我付了錢，推開車門，初秋的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帶著桂花將開未開的甜膩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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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個寒顫，抱緊了手臂，踩著高跟鞋走進大堂。電梯間空無一人，我按了32樓，電梯門緩緩關上，在即將關上的瞬間，一隻手忽然伸了進來，擋在門縫之間。電梯門重新彈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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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頭，站在電梯門外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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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裝外套沒穿，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帶松垮地掛著，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亂，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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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像是跑了很遠的路趕來的，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呼吸不穩。他手裡拎著一個盒子，紅色捆了金邊那種，像極了卡地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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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戒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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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婚禮要戴上的一對，也是這個牌子。我試戴的時候拍了照發在伴娘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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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到的——也許是哪個共同好友截圖給他看了，也許他也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關注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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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偷偷關注他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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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電梯門外，看著我。電梯里的燈光白得刺眼，把他臉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一覽無余——他的眼眶是紅的，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瘦了一圈，襯衫領口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他看起來像一夜沒睡，又像好久好久沒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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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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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在兩人之間開著，像一個無聲的邀請。我沒說話，他也沒有。音樂在頭頂輕輕流淌，是那首我曾經在家裡放過很多遍的老歌，鋼琴的前奏緩緩漫開，每個音符都像踩在我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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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啞得像很久沒有喝過水：「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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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字，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插進我心裡那把已經快要壞的鎖里。咔嗒一聲，鎖開了。我的眼淚奪眶而出。16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9nZD3UBS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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