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是我的Bachelorette Party（單身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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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吧的燈光昏暗得像蒙了一層舊紗，卡座裡散落著 champagne 的空瓶和幾個歪倒的 shot 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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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們在舞池里隨著音樂搖晃，笑聲和酒杯碰撞的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甜膩的雜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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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角落的高腳凳上，手裡捏著今晚的第五杯——還是第六杯，我已經記不清了。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燈光下微微晃動，像一杯液態的夕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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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要當新娘子了，怎麼一個人躲在這裡？」朋友Ariel擠過來，摟著我的肩膀，酒氣混著她身上甜膩的香水味撲過來。我勉強彎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短得幾乎來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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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累。」我說。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沙沙的，像砂紙划過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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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擔憂，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被舞池里朋友們的呼喚聲拉走了。「馬上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輕聲說了一句「別喝太多」，就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跑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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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座安靜下來。音樂聲、笑聲、酒杯碰撞聲都變得很遠很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我坐在這層玻璃的裡面，看著外面那個熱鬧的世界，覺得自己像一隻被關在琥珀裡的蟲子，透明的，凝固的，再也動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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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亮了。張總——不，現在該叫未婚夫了——發來的消息：「明天化妝師早上七點到，你早點睡，別喝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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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嗯，知道了。」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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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打了一行：「你也早點休息。」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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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這兩句話，像在看一份簽完了但還沒有蓋章的合同，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卻覺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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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從明天開始就是我的丈夫了，體面，穩重，不會讓我擔心他在公司和實習生眉來眼去，知道什麼場合做什麼事，不會在年會上讓我難堪，也不會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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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對James說過的這些話，現在每個字都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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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我應該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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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琥珀色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火燒一樣，從食道一路燙到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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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的心還是冷的，像一塊被遺忘在冰箱最底層的、結了霜的凍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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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那天答應張總求婚時的場景。不是希爾頓的米其林餐廳，不是燭光晚餐，甚至沒有任何戲劇性的情節——只是在一個普通的週六下午，他來酒店看我，帶了一束白色洋桔梗。我接過來的時候隨口問了一句：「這花真好看，叫什麼？」他說：「洋桔梗。花語是『永恆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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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那些白色的花瓣，邊緣微微捲曲，像一層一層疊起來的、沒說出口的話。我知道這種花還有另一個意思，他沒有說，我也沒有提——葬禮上的白色洋桔梗，也代表「告別」和「無望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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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落地窗前的沙發上，看著江面上慢慢駛過的船，忽然說了一句：「Leah，我們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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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單膝下跪，沒有戒指，沒有所有電視劇裡演的那些。他只是說了這句話，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今天一起吃飯」，像在說「這份文件你簽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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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是認真的，因為他不做不認真的決定，他也不說沒有把握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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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窗外灰藍色的江面，手裡還握著那束白色洋桔梗。花瓣上有一滴小小的水珠，順著紋理慢慢滑下來，像一滴還沒決定要不要落下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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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總要給我永恆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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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要對心裏的他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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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很久，久到他以為我沒聽見，輕聲喚了一句：「L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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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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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的時候，臉上沒有表情，心裡也沒有。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7MCfz2v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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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平靜，是空蕩蕩的——像一整片荒原，風從這一頭吹到那一頭，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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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額頭上落了一個吻，輕輕的，乾燥的，像一片落葉停在湖面上，沒有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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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謝謝你，Le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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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在謝什麼。謝謝我答應嫁給他，謝謝我沒有拒絕他，還是謝謝我選擇了那個「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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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James的吻。他的吻不是這樣的，他的吻是滾燙的，濕潤的，帶著讓人喘不過氣的侵略性，像要把我整個人吞下去、揉進骨頭裡、刻在靈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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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吻我的時候我會心跳加速，會腿軟，會忘記自己姓什麼，會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被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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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總吻我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呢？我在想明天開會要用的PPT有沒有保存。我在想酒店冰箱里的酸奶是不是快過期了。我在想James搬走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他買給我的那條睡裙，是當垃圾扔了，還是穿在另一個女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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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不應該再想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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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我的婚禮，我會嫁給一個體面、穩重、對我好的男人，我會過上所有人眼中「幸福美滿」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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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James——他會慢慢變成一段回憶，一個名字，一個我在酒醉後才會想起的人。他會和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孩在一起，年輕漂亮，適合他，和他站在一起很般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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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在大街上看到他們，然後轉過頭假裝沒看到，然後在心裡說一句「真好」，然後我的心會像被人用手指慢慢掐了一下，不會死，但會疼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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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眼淚又掉下來了。我不知道這是今晚的第幾次了，只知道我的眼妝已經花了，睫毛膏暈成一片，在下眼瞼上印出兩道灰黑色的痕跡。我用手背胡亂擦了一下，手背上蹭出了一片黑灰色，像被弄髒的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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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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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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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是一個陌生的聲音，隔壁桌一個喝醉了的男生，正對著手機哭：「姐姐，你回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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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睛，手指攥緊了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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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聽錯了，我總是聽錯，這半個月來我總聽錯——酒店走廊里的腳步聲，電梯到達時的叮咚聲，樓下汽車關門的聲音，每一句模糊的「姐」開頭的對話。我都以為是James來了，可每一次都不是。他沒有找過我，從那句「對不起」之後，他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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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同事那裡聽說他搬家了，從他姐那裡聽說他租了新房子，從實習生小妹妹的朋友圈裡看到他瘦了，黑了一點，但笑起來還是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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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通過別人的眼睛看他，通過別人的嘴巴聽他的消息。他是我不敢觸碰的傷口，是我不能提及的秘密，是我喝醉了才會在沒有人的角落裡翻出來看的、已經泛黃了的舊照片。18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O4t9iSSV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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