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陽光刺醒的。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VXQMDhd18k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金色的光線正好落在我眼皮上,像一根細細的、滾燙的針。我眯著眼翻了個身,手臂下意識地往旁邊伸——空的,冰涼的,枕頭上沒有凹陷,被子疊得整整齊齊,連床單上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都已經散盡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lvPWydoj2
他昨晚沒有回這間房。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zbOnyRQ8Nj
我撐著床坐起來,頭很疼,眼睛也是腫的,昨晚哭了太久,睫毛黏在一起,每眨一下都像砂紙磨過眼球。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a2VJ9cnM
臥室的門開著,走廊盡頭能看到廚房的一角,灶台是冷的,鍋是空的,早餐的香氣一絲都沒有。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kecZgvxhK
我忽然想起他說過的那句話——「以後早餐我做,做一輩子都行。」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ozVudN3Zs
一輩子太長了。長到他連一個早上都等不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mjQIC7bU
我赤腳踩在地板上,腳趾觸到冰涼的木面,輕輕蜷了一下。走廊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客廳時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像在給這個空蕩蕩的早晨打拍子。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Gnqzwqagh
我走過走廊,經過客廳,玄關那裡少了一雙鞋——他的皮鞋不見了,鞋櫃上他常用的那把銀色鑰匙也不見了。掛鈎上他的外套還在,深灰色的大衣,平時出門時穿的,我幫他整理過領子,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他說「晚上等我回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7KalHBjRr
這一次,他應該不會回來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8fPEyHP9s
我站在玄關發了一會兒呆,聽見手機在臥室里響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T1eC6Wvi9
我走回去,屏幕上是張總的名字,我猶豫了兩秒,接了起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bNt3PHn4I
「Leah。」他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低沉,平穩,像他這個人一樣,永遠不急不慢,永遠體面周到。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GhHXLazNp
我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催促,電話里安靜了幾秒,只有細微的呼吸聲。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GK2kW0FaL
「公司在希爾頓有間行政房,長包的,沒人住。」他說,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食堂的菜今天換了新花樣,「去住幾天吧。」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pO5pMIUwX
「張總,我——」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ju1dcfWBd
「我看見你們吵架了。」他打斷了我,不是不禮貌的那種打斷,是溫和的、有分寸的、知道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讓我難堪所以替我說出來的那種打斷。他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帶著一種讓我鼻子發酸的、成年人之間才有的、心照不宣的溫柔。「在樓下,我送你回來的時候,我看到他站在門口。我看見了,也聽到了一些。」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31GYc5DwK
我靠在臥室的門框上,手指攥著手機,指節泛白。閉了一下眼睛,睫毛底下的酸澀又湧上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xn0c8ltty
「Leah,我沒有別的意思。」他的語速放慢了,每個字都像經過仔細的斟酌,像他經手的每一份文件,妥帖,精准,不留把柄。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ZJeRHMdRK
「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有一個地方,暫時不受打擾。公司安排行政房本來就是給高管用的,你住過去,合情合理,不算我的什麼。」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77JWcjAbB
他說「不算我的什麼」的時候,聲音微微低了一點,像大提琴的一個低音,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出來。但我還是聽出來了。你聽出他在小心翼翼地、體面地、不給我任何壓力地,遞給我一把鑰匙。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lh5DsxnDY
和James不同,他給我的鑰匙是光明正大的,是所有人都會說「這很正常」的,是不需要藏在抽屜里、不需要在深夜偷偷握在手心的。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43Q6tHMd
「Leah,你在聽嗎?」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l9BKmQkV4
「在的。」聲音澀澀的,喉嚨乾痛著。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TWaU1jEqjG
「那就這麼定了。」他說,語氣輕快了一點,像在做一個讓他自己也很滿意的決定,「房卡我讓司機給你送過去,你今天搬過去住幾天,等心情好了再回來。公司那邊我幫你請兩天假,就說……身體不舒服。」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nPAEMA7uj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了,可我聽到自己的聲音說:「……好。」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uuSgwTOW4V
我說好的時候,視線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緊閉的客房門上。門縫下面沒有光,他不在,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也許不會再回來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kARiBbeLc
那我為什麼還要留在這個充滿他痕跡的家裡?廚房裡有他的圍裙,冰箱里有他買的酸奶,浴室里有他的牙刷和我的並排放在同一個杯子里,枕頭上有他的味道,被子蓋在我身上的時候我總覺得還有他手臂的余溫。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c86ljlXR3
我昨晚才推開他,今天就想他了,我真沒用。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qWdyG0lpV
「張總,」我手開口,聲音澀得像沒調音的琴弦,「謝謝。」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2BJ6Mph4Ip
「不用謝。」他說,頓了頓,又加了一句,「Leah?」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6cdjRGuyc
「嗯?」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CvGNr8CAh
「他……」張總的聲音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像在斟酌,像在猶豫,像在做一個不太體面的、不太符合他身份的、但他還是想做的小小試探,「他對你,其實不太好吧?」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iULerQ0aN
聽到這話,眼淚無聲地滑下來一顆,落在手背上,溫熱的。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OIn9vIVpI
我想說不是的,他對我很好,他每天早上給我做早餐,他記得我喝咖啡要加兩塊糖,他下雨天會幫我關窗,他笨手笨腳幫我塗指甲油的樣子很可愛,他會在我睡著之後偷偷親我的額頭,還以為我不知道。他對我很好,是我對他不好,是我給不了他想要的,是我不能,是我不配。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If4IVceQo0
可得體的我不能說,只是用力地、無聲地咽了一下,嘴像被堵住了,沒說出話來。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hWAPcyCz5
「反正就去住幾天吧,」他說,聲音比剛才更柔了一點,像在哄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雖然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三十歲了,應該能處理好自己的感情,不應該讓公司的老總來幫我收拾爛攤子,「散散心,別想太多。有什麼事,打我電話。」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AN5UQ3O9ah
掛掉了以後,我回過神來,才真正地意會到我今天要搬出去的這件事。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eF7W3o17K
搬到公司長包的希爾頓行政房,那裡沒有冷杉沐浴露的味道,沒有他喝完咖啡沒洗的杯子,沒有他洗完澡忘記關的浴室燈。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0kTRjx5KXI
那裡會很乾淨,很整潔,很體面,很適合一個三十歲的、在合規部工作了八年的、應該理智得體的女人。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Dml5KAnyBQ
我轉身走回臥室,開始收拾東西。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dV4b5aLwh
我從衣櫃里拿出一個行李箱,是我出差用的那個,黑色的,很輕,輪子很順滑。我把衣服疊好放進去,一件一件,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情。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gIfVr0rfK
我疊到他給我買的那件白色睡裙時,手指停了一下,絲綢的面料滑過指腹,涼絲絲的,我想起他從購物袋里把它拿出來時耳尖紅紅的樣子,他說「不知道你喜不喜歡這個款式」,我看了一眼,領口很低,我瞪他,他立刻說「以後,以後穿」。我還沒有穿給他看過,一次都沒有。我手指頓了頓,把睡裙從行李箱里拿出來,放回衣櫃。我把它掛了回去,手指離開衣架的時候,衣架輕輕晃了幾下,像在跟我告別。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woZ381kKY9
浴室里,我和他的牙刷還並排放在同一個杯子里,一支白色,一支灰色,我看著兩支牙刷安靜地靠在一起,和我倆以前一樣。我關上浴室的門,沒有拿走任何東西。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58voPi1Ldy
玄關處,我換好鞋,拉上行李箱的拉鍊。行李箱很輕,我的東西本來就少,住了兩年,也沒有多少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倒是他的東西到處都是——沙發上的靠枕,茶几上的雜誌,冰箱里他買的酸奶,陽台上他養的多肉。我走了,這些東西還在,這個家還有他的痕跡。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FKI4Naw9To
我不禁想,他也會走嗎?現在出去是在找房子了嗎?
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NYHvkeA9s
我強行按下了這個念頭。我知道,先離開的人,沒資格問,留下的人過得好不好。1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SfMjcxe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