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繼續說，像匯報工作時那個冷靜、專業的自己，雖然每個字都像吞了玻璃渣地痛著：「而你……應該和那個小女生一起。她喜歡你，你一定看出來了。她年輕，漂亮，笑起來有酒窩，跟你站在一起很般配。她在你獲獎的時候第一個鼓掌，她給你遞酒的時候眼睛里有星星，她看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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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是我想給但給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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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我不敢，我怕被別人看到，我怕公司的人說閒話，怕兩個人同時因為違規被解雇，我怕他姐打電話來問我「你怎麼跟我弟搞在一起了」，我怕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我連在公司多看他一眼都要先確認周圍有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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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在人群中為他鼓掌，不能在大家都在的時候第一個走向他，不能在他獲獎的時候像那個女孩一樣仰著臉對他說「James前輩你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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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在人散盡之後，在只有兩個人的家裡，在黑暗中，在只有月光見證的地方，才敢抱住他說一句「你真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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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不喜歡他，是本就不該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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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小孩了，」我說，聲音像冰面下湧動的暗流從那些細微的縫隙里往外滲，「你該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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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該懂的，有些喜歡不能說出口，有些關係不能見光，有些人在生命里出現的時間從第一天起就是倒計時。他早就有能力搬走了，他早就不需要借住在這裡了，他留下來不是因為沒地方去，是因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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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沒有辦法給他任何東西——名分，安全感，光明正大地牽手的資格，這些我都給不了。我能給的只有這間公寓，只有深夜的擁抱，只有在他睡著之後偷偷落在他額頭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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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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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清楚，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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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他前面，蹲下，抑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倒映著我的臉。我的鼻子酸得沒忍住，眼眶熱了一下，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層水霧逼回去，我沒有資格哭，是我先說的這些話，是我要推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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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謝謝你這半年的照顧，和愛。房租我已經收了，你不欠我什麼。那個女孩……」我的聲音在這裡碎了一下，我把碎片咽下去，重新拼出一句完整的話，「她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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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身走向臥室。高跟鞋早就脫在玄關了，我赤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趾被冰得微微蜷縮。走廊很短，從客廳到臥室只有七步，我數過很多次了，住進這個家的第一天就數過，也和他一起走過很多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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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七步，今天我卻走了很久，久到我身後的他沒有追上來，久到我聽到他在客廳里發出一聲極短的、像被扼住喉嚨一樣的喘息，久到我聽到有什麼東西砸在地板上——不是玻璃，是拳頭砸在牆壁上的悶響，一聲，然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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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頭。我怕一回頭就會看到他靠在牆上，手背在滲血，眼眶紅透了，嘴唇被自己咬破，嘴角那道傷口又裂開了，血珠子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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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一回頭就會走回去抱住他，說「我說的都是氣話，張總不如你一根頭髮絲，那個實習生連你的鞋帶都不配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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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怕一回頭就會發現我所有的體面和理智都是紙糊的，風一吹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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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推開臥室的門，沒有開燈，月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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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床還鋪著今早出門時的樣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有他昨晚留下的頭髮，他睡的那邊枕頭有一點點凹陷，是他每天早上起來之後留下的痕跡——他總是比我早起，在我還在賴床的時候他已經去廚房做早餐了，等我洗漱完出來，煎蛋正好出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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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邊，低頭看著自己的赤腳。腳趾上還塗著上星期他幫我塗的指甲油，大紅色的，塗得歪歪扭扭，他笨手笨腳的，塗到我的皮膚上好幾次，用卸甲水擦了半天才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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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下次會塗得更好」，我說「沒有下次了」，他假裝沒聽到，低頭繼續塗下一隻。我看著他低垂的睫毛，在燈光下投在眼下的一小片陰影，認真到像在做一件全世界最重要的事。那一刻我想，這個人如果一直不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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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現在真的要走了。是我讓他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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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臉埋進掌心裡，手指插進頭髮，肩膀開始發抖。我沒有發出聲音，我哭的時候從來不出聲，這是我在職場裏學會的，眼淚可以流，但不能有聲音，不能被任何人聽到，不能讓任何人覺得我軟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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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是在家，這是我的臥室，隔著一道牆是他，他聽不到，他不會聽到。我終於讓那些憋了一整晚的眼淚落了下來，無聲的，滾燙的，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裙子上，滴在被子上，滴在屬於他的那一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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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了，不是雪，是雨，冬天的雨，又冷又硬，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誰在用力敲一扇永遠不會開的門。風從窗縫里鑽進來，帶著雨水的腥氣和我家樓下那棵桂花樹被淋濕後的苦澀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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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客廳里傳來腳步聲，很輕，很慢，從客廳到走廊，一步一步接近這扇門。我聽到他在門外停下來了，聽到他呼吸的聲音，隔著門板，粗重的、不穩的、像跑完長跑後的喘息。他的手大概是抬起來了，想敲門的，我聽到門板上傳來極輕極輕的一聲響，像是指節碰到後又縮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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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敲門。他只是在門外站著。我坐在門內，背靠著同一面牆，兩個人隔著一道十五釐米厚的木門。他在想什麼？在想怎麼道歉，在想怎麼挽留，還是在想我真的說得對——他該走了，他該和那個笑起來有酒窩的女孩在一起，他該找一個能光明正大牽手、能大方地告訴所有人「這是我男朋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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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到他滑坐在門外地上的聲音，布料摩擦門板的窸窣聲，然後是漫長的、幾乎聽不到的呼吸聲。他沒有哭出聲，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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牆上的時鐘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心尖上碾過。雨越下越大了，雨水從窗縫滲進來一點點，在窗台上積了一小灘，我看著那灘水發呆，想起他下雨天總會幫我關窗，我總忘記關窗，他卻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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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亮了，是他的消息。我低頭看屏幕，白光刺得剛哭過的眼睛生疼，只有幾個字：「姐姐，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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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覆。我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床上，眼淚又落了一滴，從下巴滑下來，落在手背上。我聽到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像被什麼東西堵住的嘆息，然後是布料摩擦地面的聲音，他站起來了。腳步聲從門口離開，一步一步，越來越遠，然後是客房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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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嗒。像什麼東西被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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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黑暗裡，雨水打著窗戶，冬天的第一場雨，來得又急又冷。我低頭看著手機屏幕上那條消息——「姐姐，對不起。」他的頭像還是上一年年會時拍的，穿黑色西裝，對著鏡頭笑，溫文爾雅的樣子，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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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又打，又刪掉。最後把屏幕按滅了，臥室徹底暗下來，只有雨水反出的微光在天花板上晃動，像某種無聲的、沒有盡頭的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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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面朝他平時睡的那一側。枕頭上有他的味道，冷杉沐浴露，還有一點點他用的那款古龍水，乾淨清冽的雪松調，像冬天的清晨推開窗時撲面而來的第一口冷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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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把臉埋進那只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無聲地、把所有的呼吸都吐在那片殘留著他氣息的棉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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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手機又亮了一下。我睜開一隻眼看——是張總的消息：「Leah，今天冒昧了。項鍊不用還，當年會禮物。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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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回覆，閉上眼睛，睫毛還濕著，黏在一起，閉上之後世界變成了模糊的、溫熱的、什麼都看不清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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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起今天年會的時候，他在台上領獎，燈光打在他身上，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在人群里找到我的位置，笑了一下。那個笑是給我的，只有我知道。那個笑他給了我六個月，每天早上在廚房裡，晚上在床上，在公司電梯里沒有人的時候，在每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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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了個身，把臉從那只枕頭上移開。我不能聞他的味道了，再聞下去我會起身去敲他的門，會抱著他說「我說的一切都是反話，你比任何人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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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窗外的雨，聽著牆上的鐘，聽著自己心跳的聲音，它在說——你做了正確的決定，你只是把這個遲早會來的結局提前了而已，你只是放他走了，你只是還給了他一個他可以光明正大去愛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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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我的心這麼疼，像有人拿著鈍刀一下一下地割，不是想殺死我，只是想讓我記住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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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住推開一個我很愛的人是什麼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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睫毛底下的淚沒有忍住，從眼角滑出來，沒入枕頭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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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力地、無聲地、把所有的後悔和眼淚都埋進那片棉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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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1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jat39TD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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