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把一半房租還給我，我努力工作不是為了養小白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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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從我嘴裡說出來的時候，我故意把「小白臉」三個字咬得很重。餐桌對面的James剛送進嘴裡的那塊番茄還沒來得及嚼，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筷子懸在半空，腮幫子鼓鼓的，眼睛睜得圓圓的，看著我的表情介於無辜和心虛之間，像一隻偷吃被當場抓獲的金毛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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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慢很慢地把那塊番茄嚼完，咽下去。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然後放下筷子，用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像是要在米其林餐廳接受採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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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完之後他抬起眼看我，嘴角彎起一個試探性的、討好的、帶著點撒嬌意味的弧度。「……姐姐，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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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學著他平時的樣子，下巴微微揚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餐桌上的燈光照在我臉上，把我那雙總是冷清的眼睛照得像兩顆沉在深水里的黑琉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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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故意不說話，故意讓自己看起來很嚴肅，很生氣，很「我可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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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觀察了我的表情三秒鐘，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先是從椅子上滑下去半截，然後整個人趴到了桌面上，下巴擱在手臂上，從下往上仰視著我。碎發垂下來遮住一半眉毛，露出那雙水潤的、帶著昨晚折騰到凌晨的淡淡黑眼圈的眼睛。他眨了眨眼：「可是姐姐，我的錢存著……本來就打算都交給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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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交給你」的時候聲音輕得像羽毛，眼睛里有一點點狡黠的光，還有一點點認真，還有一點點讓我很難繼續保持嚴肅的、柔軟的、像在說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情的那種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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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差點被這句話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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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要你全交給我了。」我說，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抱起的手臂也不自覺地松了松。他捕捉到了我的每一個細微變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從桌子上撐起身體，慢慢地、不緊不慢地繞過餐桌，走到我身邊，蹲下來。像剛才哭的時候一樣的姿勢，蹲在你椅子旁邊，仰著臉看你，雙手搭在你的膝蓋上，下巴擱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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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已經要了。」他說，語氣篤定得像在念一份合同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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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眼看他，廚房和餐廳的燈光在他眼睛里打出兩點溫柔的光斑，睫毛很長，鼻梁很高，嘴唇上還沾著番茄湯的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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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那件灰色的家居T恤，領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鎖骨，上面還有我昨晚留下的、淡淡的、像草莓印一樣的紅痕。他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隻大型犬科動物，溫順地、忠誠地、乖巧地蹲在我腳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我，尾巴在身後搖出殘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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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不是的。我看過他昨晚的樣子，看過他把我按在床單上時眼底翻湧的暗色，聽過他在我耳邊說的那些讓我臉紅心跳到現在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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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狼。只是在我面前，他願意把爪子和牙齒都收起來，裝成一隻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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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房租，」我重覆了一遍，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要因為他的眼神而發軟，「五個月，算上水電物業網費，大概……」我在心裡快速算了一下，報了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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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睛都沒眨，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打開銀行APP，把屏幕翻過來給我看。餘額的數字比我報的那個數多了一個零。他歪了一下頭，嘴角帶著一點點得意的、又不敢太得意、怕我反悔的弧度：「轉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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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一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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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頭，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我的手機就震了。銀行到賬提醒，還是多了一個零——我沒說話，只是把多出的部分立刻轉回給他，然後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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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手機，蹲在我旁邊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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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收我該收的。」我瞥了他一眼，「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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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氣，「姐姐。」他的聲音忽然變了，變得很輕很輕，輕到像怕驚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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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下筷子，轉頭看他。他的手還搭在我膝蓋上，指腹在我居家褲的布料上輕輕摩挲著，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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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安靜了一瞬。「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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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的光不再像剛才那樣亮晶晶的、帶著狡黠的、像小狗討食的那種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沉更深的、像深水湖面在月光下折射出的微微銀光的東西。「即使你被我騙了，還跟我說，你也會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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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微微變低，低到像只有我能聽見的頻率。「你知道那有多讓人難過嗎？你明明可以罵我，讓我滾，讓我立刻搬走。可你沒有。你只是說你會想我。只是收回來我本來就該給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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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慢慢收緊了搭在我膝蓋上的手指，指節泛白，像在克制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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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讓我覺得……我做錯了事，你還給我獎勵，因為你是真的喜歡上我了。」我看著他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看了很久。窗外徹底黑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百葉窗一格一格地印在地板上，也印在他蹲在地上的輪廓上，像一個安靜等待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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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傻瓜，不喜歡你，你在這裏一秒都待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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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順從地順著我的力道仰起臉，露出整條頸線——喉結，鎖骨，還有鎖骨下方那枚我昨晚留下的、已經變成淡紫色的吻痕。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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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我為什麼說你是小白臉嗎？」我捏著他的下巴，拇指輕輕蹭過他的下唇。他的嘴唇因為剛才喝過湯而微微濕潤，被我一蹭就留下一點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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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搖頭，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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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松開他的下巴，手指落在他鎖骨上那枚吻痕的位置，指腹輕輕按了一下，他整個人像被電流擊中一樣微微顫了一下，「你就是。住我的，吃我的……」我臉有點泛紅，「睡我的。」我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很小很小的弧度，「昨晚還那麼聽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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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連帶著脖子和鎖骨都泛起淡淡的粉色。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我膝蓋里，聲音悶在我大腿上傳來，帶著氣急敗壞又無可奈何的鼻音：「……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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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頭看著他發紅的耳尖，心裡那點最後的氣，也像冰在陽光下，無聲無息地化成了水。其實我不在乎那點房租，連他五個月前就該搬走這件事都沒有真的生氣。我在乎的是，他只想著怎麼留下來，卻沒想過——我從來就沒想過要趕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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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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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悶悶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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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租我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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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我膝蓋上抬起臉來，眼睛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表情像一隻剛從雨裡被撿回來的流浪狗，可憐巴巴的，又帶著一點「你是不是還要趕我走」的不安。我伸手，拇指擦了擦他眼角還沒乾的淚痕，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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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光明正大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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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過程，是像有人按下了開關，一瞬間所有的燈都打開了，光從裡面湧出來，湧到眼眶邊緣，又變成一層薄薄的水霧。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只發出一個啞啞的、帶著笑的、像嘆息一樣的音節。「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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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筷子，把碗里最後一塊番茄夾起來，送到他嘴邊。他張嘴吃了，嚼了兩下，忽然笑了，眼睛彎成兩道很好看的月牙。「姐姐餵的，特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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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吃飯。」我收回手，耳根有點熱，假裝沒看到他眼底那層還沒有退乾淨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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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地上站起來，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拿起筷子，繼續吃飯。餐廳的燈光靜靜地照在兩個人身上，照在碗碟的邊緣，照在我給他夾菜時不小心滴落在桌上的湯汁，照在他一直看著我的、一秒都捨不得移開的視線里。我低頭喝湯，余光看到他正偷偷用手機拍了我一張照片。我假裝沒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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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了一下，是他發來的消息。我低頭看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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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小白臉的利息沒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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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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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手機扣在桌上，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但耳朵卻禁不住發燙。他乖乖地把手機放到一邊，拿起筷子老老實實吃飯，耳尖的紅還沒退，嘴角的笑也還沒收。窗外的路燈亮了很久了，把兩個人的影子印在窗簾上，靠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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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還沒結束，但這個週末的夜晚剛剛開始。我看著對面那個低頭扒飯、脖子根都在泛紅的男人，忽然覺得，被騙了五個月這件事好像也沒那麼難以接受。畢竟，能騙我這麼久的人，大概是真的真的很喜歡我。18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l0EWPdO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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