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亞號的觀景沙龍內,自動調光玻璃正緩慢變色,隔絕了海面上過於刺眼的陽光。
蘇曼優雅的靠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她穿著一件珍珠白的重磅真絲襯衫,袖口那枚極簡的銀質扣環在微光下閃著低調且冰冷的質感。
她正用纖細的手指從一個純銀絲磨砂小盒裡,取出一枚手工鍛造的微型書籤——那是她為了配上這本手工裝幀的皮質手記,特地在北歐找老工匠定製的。她輕柔的將書籤滑入頁面,動作精確得像是在進行一場儀式。
這時,陶樂樂帶著一陣快節奏的腳步聲坐到了對面。她穿著一件隨處可見、甚至洗得有些發軟的寬大連帽衫,牛仔褲口袋裡還塞著揉成一團的收據。這兩年陶樂樂在親戚眼中就是個「瘋癲零食妹」,賺的錢全變成了機票和那些「一口就沒了」的甜點,只為了拍出最完美的照片發IG。
陶樂樂從她的籐籃裡拿出一個細瓷小碟,接著用一把閃著微光的小鑷子,從真空密封袋裡小心翼翼的夾出一片半透明的琥珀色柚子皮。她屏住呼吸,調整著碟子的角度,直到陽光剛好穿透柚子皮,呈現出一種晶瑩剔透的夢幻感。
「咔嚓。」她用手機連拍了好幾張,正準備調色。
蘇曼看著那片被襯托得像珠寶的零食,目光掃過陶樂樂那件起了一點點毛球、質感全無的連帽衫,忍不住犯了職業病:「這片柚子皮的脫水封裝技術做得很紮實,果肉纖維非常完整。但妳身上這件混紡衣物產生的靜電會吸附細微灰塵,這對妳追求的『極致口感』來說,似乎是一場災難。」
陶樂樂修圖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對面那個連書籤都要配成一套、精緻到每一根頭髮都像被計算過的女人。雖然被挑剔了穿著,但聽到對方讚美柚子皮,她立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哎呀,衣服穿得舒服就好啦,重點是這片柚子皮!」陶樂樂把手機轉過來,展示螢幕上那張美得驚人的照片,「妳看,這是我在南法守了一個星期才等到的,它的酸澀跟這層糖霜是黃金比例!我這兩年飛了大半個地球,就是為了讓它在最美的狀態下被吃掉。至於衣服……拍不到就行了嘛!」
蘇曼的目光在陶樂樂的手機螢幕上停留了兩秒,又看了一眼那精緻的瓷碟,語氣依舊清冷:「雖然妳這種追求視覺美感的熱情很……消耗精力,但不得不承認,妳對食材品質的篩選非常有眼光。」
「真的嗎?那太棒了!」陶樂樂眼睛一亮,隨手從籃子裡抓出一小袋精緻的乾果遞過去,「送妳吃。這是我這兩年跑遍全球覺得口感最療癒的。雖然妳看起來很有距離感,但看在妳這本筆記本質感這麼好的份上,我覺得妳肯定也是個對好東西有執著的人。」
蘇曼接過那個包裝精美、甚至裡面的果乾排列得非常有層次感的密封袋。她嫌棄這隨性的社交方式,也嫌棄對方那件毫無質感的連帽衫,但看著手中這份「極致的優質」,她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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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較於諾亞號的肅穆與極光號的緊繃,綠洲號簡直是享樂主義者的天堂。這裡的人們並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文明的斷崖邊,甲板上日夜不歇的泳池派對與昂貴的香檳,掩蓋了海平面下翻湧的暗潮。
但在這片醉生夢死中,穿著花襯衫、挺著啤酒肚的老張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老張今年五十出頭,登船前的身份是某大型連鎖超市的資深採購經理。他這輩子沒什麼高大上的理想,唯一的長處就是「精打細算」和對物資流向近乎病態的敏感。他是綠洲號的核心員工之一,準確來說是僅次於船長的二把手,負責管控郵輪上的所有物資。
此時的老張正靠在泳池邊的沙灘椅上,墨鏡後的眼睛卻像雷達一樣,飛速掃視著路過的每一輛餐車。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這艘船每天浪費的淡水能灌溉多少作物?那些被隨手扔掉的廚餘,經過簡易發酵能產生多少沼氣?
「爸,你幹嘛呢?出來玩還拿著計算器?」老張的兒子,一個在稅務局上班、凡事講求邏輯的年輕人,有些尷尬的看著老爸。
老張這大半年來的表現,在兒子眼裡簡直就是「末日妄想症」末期。老張不僅把家裡所有的存款都換成了耐儲存的種子、手搖發電機和軍用濾水器,甚至還在陽台試驗用尿液種菜。兒子曾私下幫老張預約過好幾次心理醫生,覺得老爸是因為快退休了壓力太大,產生了嚴重的「囤積癖」。
其實老張算是很有智慧的長者了,在他初步了解大概會發生多嚴重的大事後,就能主動學習、做好準備,畢竟當時的他並不知道系統會幫他安排一條康莊大道。
「臭小子,你懂什麼?這叫職業病!」老張嘿嘿一笑,拍了拍兒子那身板正的襯衫,「我跟你說,趁這幾天多吃點好的,還有,我教你的那套『如何用易拉罐製作簡易天線』,你給我背熟了沒?」
「爸……別人在泡妞,你在教我撿垃圾?」兒子無奈的扶額。
老張沒解釋,他也沒法解釋。他之所以把這個死心眼兒子帶上綠洲號,是因為他知道,一旦「發生大事」,這孩子只有跟著他這個「物資老油條」才能活下去。為了騙兒子登船,老張甚至偽造了一份「超市高管內定獎勵」的文件,半威脅半利誘的才把兒子帶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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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長空站在綠洲號旋轉餐廳的落地窗前,有些侷促的扯了扯那件印著巨大骷髏頭的潮流T恤。他今年二十出頭,早幾年就已經在連鎖快餐店後廚混成了二把手。雖然頂著一頭帶點狠勁的「古惑仔」式短髮,掛著骷髏項鍊,但他只要一開口,那種老成的感覺就壓不住了。
「老大!這雞腿沒你炸的好吃,皮太厚了,油溫肯定也沒控制好!」
顧小五溜了過來,手裡拿著手機正到處亂拍。這孩子高二了,卻還是那副跳脫的性子。兩人的交情深得嚇人,早在顧小五還是個整天跟同學在炸雞店門口晃悠的國三生時,就已經跟著陸長空在遊戲裡大殺四方了。
正說著,顧家父母端著盛滿水果和甜點的盤子走了回來。
「阿齊,這船上的西瓜真甜,你多吃點。」顧媽媽笑得合不攏嘴,很自然的把一盤水果往陸長空面前推。對他們來說,陸長空不是什麼「雲深不知處」的幫主,而是那個平時會多塞兩塊炸雞給小五、又穩重又可靠的鄰家大哥哥阿齊。
「謝謝阿姨。」陸長空禮貌的點點頭,剛要接過水果,就看見一位穿著拼接牛仔裙、綁著馬尾的女孩子正朝這邊走來。
「幫主?小五?」
林晚晚停在桌邊,露出甜美的微笑。
顧小五原本還在啃西瓜,看到林晚晚的一瞬間,整個人僵住了。他飛快的瞄了一眼正熱情招呼陸長空吃西瓜的老媽,又看了一眼穿著白背心、正準備大快朵頤的老爸,最後看向面前的「晚晚姐」。那種「虛擬世界的友人」與「現實世界的親爹媽」撞在一起的尷尬感,讓他瞬間心跳加速,手心的汗都把手機弄濕了。
「晚、晚姐……」顧小五乾笑兩聲,聲音有些發虛。他心裡瘋狂祈禱老媽千萬別在此時開口問「這位漂亮小姐是誰」,或者是提他小時候在炸雞店寫作業的糗事。
陸長空倒是鎮定許多,他站起身,對著林晚晚微微點頭:「我是長空。既然大家都上船了,我們『雲深不知處』的人,總得打個招呼。這兩位是小五的父母,他們也一起來度假。」
「叔叔阿姨好。」林晚晚笑容親切,沒有絲毫架子,熟練的幫忙把擋路的椅子挪開,坐了下來,「我是長空和小五的朋友,受他們照顧很多。」
顧媽媽一聽是「朋友」,眼神立刻亮了,熱情的拉著林晚晚聊天。顧小五坐在旁邊,屁股像長了針一樣不安穩,一邊支支吾吾的應著,一邊拼命給陸長空使眼色求救。
「對了,老大,沈不言那傢伙呢?」顧小五趕緊拋出一個轉移話題的大招,試圖把焦點從「家庭瑣事」引回「幫會事務」,「群組裡沒看到他發定位啊,那傢伙平時就神神祕祕的,不會沒上船吧?」
陸長空目光看向落地窗外一望無際的碧海,想起那個在遊戲裡總是不緊不慢、溫和穩健的藥師。
「他好像沒說要來吧。」陸長空淡淡的說。
此時的他們並不知道,在角落裡,一位面容溫和、背著雙肩包的中年大叔,正有些侷促的遠遠看著這桌熱鬧的人群,手幾次伸向手機,最後又默默收了回去,低頭隱入人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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