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星洲,空氣悶熱得像是能擰出水來,極光號龐大的白色船體停泊在樟宜港,像是一座漂浮的銀色冰山,與周邊溼熱的南洋氣息格格不入。
登船口處,李阿姨提著那個買菜滿額贈送的旅行包,在踏上舷梯時,腿還是不自覺的軟了一下。這倒不是因為心疼錢,身為一名資深任務者,這次的指令極其簡單卻又莫名其妙:「九月前抵達新加坡,登上極光號執行後續任務。」對於一直以來任務都跟切水果掛鉤的人來說,剛剛過安檢時,那把特地帶來的,跟了她三十年的老水果刀被沒收,簡直就像戰士丟了槍,讓她此刻兩手空空的走入這座鋼鐵迷宮時,充滿了強烈的不適感。
「媽,妳快點行不行?後面的人都看著呢,真丟臉。」穿著最新款運動潮服、脖子上掛著昂貴降噪耳機的阿強在前面不耐煩的催促著。他在外地唸書,平時除了伸手要錢基本不回電,更不知道心疼母親切水果養家的辛苦,這次聽說有免費的奢華假期便立刻飛來匯合。
此時阿強正低頭滑著手機,兩手空空連個手提包都不幫李阿姨拿,「這船號稱頂級,怎麼登船還要排隊?對了,我待會兒要去船上的免稅店看個錶,妳先給我轉點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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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極光號緩緩駛離。李阿姨換了一身暗紅色的旗袍,正愁眉苦臉的看著自助吧桌上一大盤誘人卻皮厚難剝的熱帶水果(她不知道那是裝飾用的)。
「媽,我想吃芒果,妳給我切一個。」阿強(他也不知道那是裝飾用的)大剌剌的癱在椅子上,理直氣壯的吩咐著,眼神還在瞄隔壁桌漂亮的正妹。李阿姨轉頭對阿強嘀咕:「強子,媽手裡沒刀……」
「沒刀就用手撕啊,真沒用。」阿強翻了個白眼,繼續低頭刷IG炫耀他的首航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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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下的馬六甲海峽平靜如鏡,但在極光號那層層疊疊的鋼鐵艙板之下,並非所有人都在單純享受這場「首航驚喜」。
對於那些帶著任務登船的專業人士來說,這艘船更像是一個由無數精密齒輪構成的、正在加速轉動的巨大機器,而最讓他們心安的,是林浩允諾的那個條件:家人必須在一起。
在位於船體中層的通訊管制室內,代號為「獵鷹」的男人正穿著一身筆挺的航員制服,面無表情的盯著螢幕。他的任務是在航行期間確保通訊的穩定與私密。此刻,他的妻子正帶著剛滿三歲的女兒,在行政艙房裡翻著那本燙金的登船指南。
與此同時,在極光號配備的頂級醫療中心裡,外科醫生周銘指尖滑過平板上剛更新的醫療用品清單。雖然現在暫時沒有手術需求,但他仍一項項確認著除顫儀、止血劑與抗生素的庫存。
周銘出身寒門,即便現在收入優渥,父母依然習慣把每一分錢都省下來,總覺得出去旅遊就是「燒錢」。二老最大的心願就是給他攢夠錢結婚,所以無論周銘怎麼勸,他們都不肯退休去享受人生。
這次作為極光號的核心員工,周銘在嗅到不尋常的局勢氣息後,以「回去後立刻參加所有相親」為交換條件,才半哄半騙的讓這輩子沒出過遠門的父母點頭參加這場「免費」首航。
此刻,周銘站在醫療中心的門後,想起父母在高級套房客廳裡侷促的坐著,連真皮沙發都不敢坐實的畫面,心頭泛起一陣酸楚。他那一雙握慣了手術刀、始終冷靜的手,在確認完清單後,不自覺的抓緊了白大褂的口袋。
而在更深處的動力室附近,剛從頂尖工學院畢業不久的實習工程師小林,正滿頭大汗的對著一台機器發呆。他的任務描述極其簡短:「維持能源平衡」。而他的妹妹此時正蹲在動力室入口的公共長椅上,悶著頭玩掌上型電腦,以此緩解對陌生環境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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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周銘、獵鷹和小林這些維持郵輪運轉的「核心員工」,極光號上還分布著不少像李阿姨這樣,雖然身懷系統任務、卻被包裝成普通乘客的「任務者」。
陳教授曾是國內頂尖大學的社會學教授,研究了一輩子的「群體行為學」,而他接到的系統任務卻出奇的簡單——「觀察並記錄極光號乘客的心理變化」。
陳教授的妻子正忙著在窄小的盥洗室裡搓洗幾件換下來的襯衫,儘管船上有高級的自動洗衣服務,但她總覺得那些機器洗不乾淨,還平白浪費電。
「陳實,你說這免費的郵輪,會不會最後找我們要小費啊?」妻子一邊擰乾衣服,一邊憂心忡忡的探出頭來問。
陳教授放下手中的鋼筆,看著窗外漆黑的海面,苦笑著搖了搖頭。他心裡清楚,這場航行的代價遠比小費要沉重得多。
他之所以能說服一輩子待在書堆裡的妻子登船,是因為他察覺到最近幾個月的社會數據出現了斷崖式的異常,這種直覺讓他不安,而系統的任務更像是一張保命符。他看著妻子忙碌的背影,心裡盤算著該如何在這方寸之地,為家人構建出最後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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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亞號巨大的船影看起來深沉而肅穆。
王教授站在艙房的圓窗前,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襯衫。他扶了扶老花眼鏡,看著岸邊那些逐漸模糊的建築,心裡卻在復盤這陣子的種種異樣。
他最得意的幾個學生,原本都在粒子物理與能源實驗室裡熬夜,這幾個月卻陸續被抽調走,說是去參加什麼「國家級的封閉式任務」。身為物理學界的泰斗,王教授敏銳的察覺到,這種大規模的學術菁英真空,絕對是在為某種「極端斷能」或「重構文明」的情況保存大腦。
他原本以為,這次能帶著老伴登上這艘神祕的諾亞號,純粹是系統為了掩護他執行任務而做的安排——畢竟一個老教授帶著家屬登船度假,怎麼看都比單身漢潛入要自然得多。
這大半年來,王教授心裡一直藏著個疙瘩。他在腦海裡瘋狂過一遍又一遍的核融合數據、熱力學定律與基礎物理常數時,總會看見老伴坐在沙發上摘菜,摘著摘著手就停了,眼神還發直,甚至有幾次連火上燉著東西都忘了。王教授暗自嘆氣,心疼的想著:老伴只怕是有了早期失智的徵兆,得趁這趟航行好好陪陪她。
而他不知道的是,身為中醫草藥專家的老伴,當時正對著系統提交大批的中醫藥知識。她看著王教授對著白牆發呆、嘴唇微動、手心還在虛空畫著積分符號的模樣,心裡也犯愁。兩個人私下都偷偷心疼對方,以為是歲月不饒人,誰也沒敢點破。
直到踏上諾亞號的舷梯,當腦海中那個冰冷的系統聲音同時在兩人的意識中響起:「登艦完成,敬請等待後續任務發佈」時,王教授與老伴幾乎是同步僵在了原地。兩人在狹窄的舷梯上對視了一眼。王教授看著老伴那雙原本時不時透著「失智感」的眼睛,此刻竟閃爍著一抹極其精幹且冷靜的光芒,哪裡還有半點糊塗的影子?心中一個不可能的念頭瞬間強烈到無法忽視。
「妳……妳剛才是不是也聽到了?」王教授壓低聲音,聲音微微發顫。
老伴白了他一眼,「老王教授,搞了半天你這幾個月對著牆發呆不是生病,是在算你的物理公式呢?虧我還擔心你出門不認得路,天天盯著你。我那些藥方差點都忘記按提交了!」
互相「憐憫」了半年對方的失智症狀,直到這場登船任務的最後一刻,才發現彼此竟然都是被選中的人。
艙房內,老伴安靜的坐在單人沙發上,翻看著一本厚厚的中醫草藥圖譜。
「王振宇,你說那些孩子們,在封閉基地裡能不能撐過去?」她指的孩子,不僅是王教授的學生,更是那些被選中去延續火種的年輕生命。
王教授沉默了許久,走到老伴身邊坐下。他沒有帶走任何紙本資料,因為那些最核心的物理模型早就在他腦子裡,也早就在那些被抽調走的學生手裡。他現在唯一的依託,就是身邊這個共度餘生的老伴。
「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剩下的,就看他們自己了。」王教授輕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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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師傅把深灰色防風夾克的拉鍊拉到了最頂端,半張臉埋在衣領裡,兩隻手緊緊插在口袋。右手心裡,握著那瓶陪了他三十年的「老麵種」。
這兩年來,陳師傅徹底斷絕了所有社交。他關了那間經營多年的的餐廳,誰敲門都不開。他每天只做一件事:在後廚一遍又一遍的揉捏、拍打。他不需要看任何電子秤,麵糰入手的瞬間,水分多了一個百分點、或是室溫降了半度,他的指尖都能立刻察覺。
「呼……」陳師傅在領口裡急促的吐氣。
登船口那些揮手告別、大聲喧嘩的人群讓他感到頭皮發麻。他既不看風景,也不看路人,只是盯著前一個人的後腳跟,像個影子一樣默不作聲的往前挪。
「先生,請過安檢。」安檢員公事公辦的說。
陳師傅像隻受驚的鵪鶉,僵硬的聽從指示。他全程沒抬頭,沒發出一點聲音,直到閃進電梯,看著金屬門緩緩合上,將外面的嘈雜切斷,他才感覺靈魂回到了身體裡。
幸好,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
這艘諾亞號上,所有人都在談論未來。而陳師傅,正縮在艙房裡,小心翼翼的把那瓶老麵種放在架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