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綠洲號那間採光極好的旋轉餐廳裡,陽光輕柔的灑在微苦的咖啡泡沫上。桌上擺著精緻的燻鮭魚與剛出爐、還冒著熱氣的法式吐司,背景音樂是悠揚的輕爵士,一切都顯得那麼歲月靜好。
顧小五正心不在焉的用叉子戳著盤子裡的香腸,眼角餘光卻瞥見牆上的壁掛電視畫面猛的一變——
原本循環播放的碧海藍天消失了,緊急新聞裡,主播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背景的圖上,印尼近海那一圈深紅色的地震帶正令人心驚膽戰的跳動著。
「臥槽,強震?」顧小五咬著叉子,口齒不清的驚呼一聲,打破了餐桌上的平靜。
「小孩子別亂說話,吃你的飯。」顧爸爸頭也不抬的滑著手裡的平板,隨即指尖猛的一頓,臉色唰的變了,壓低聲音湊向顧媽媽,「老婆,妳快看……9.5級地震,說是可能會有海嘯。」
餐廳裡原本細微的餐具碰撞聲像是被誰按下了靜止鍵,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密集的、壓抑的低語。大家紛紛掏出手機,雖然網速已經變得像蝸牛爬行,網頁轉了半天也刷不出一張圖,但那種無形的恐慌還是順著微弱的信號爬進了餐廳,在每個人心頭撓了一下。
「海嘯?我們現在就在海上啊!這船會被掀翻嗎?」一位穿著鮮豔沙灘裙的遊客猛的站了起來,帶倒了手邊的柳橙汁,明黃色的液體在白桌布上刺眼的蔓延開來,正如大家此刻失控的情緒。
就在這股騷動即將形成混亂時,廣播裡傳來了林浩那熟悉、穩重且富有磁性的聲音,帶著一種天塌下來都能接住的從容。
「各位乘客早安。針對目前新聞報導的印尼海域地震,本艦隊導航中心已完成評估。目前三艦所處航線位於海嘯擴散方向的側翼,且這裡的海域深度足以抵消波動影響,我們不會受到任何衝擊。不過,受到地震引發的港口管制影響,原定返程時間可能會有所延遲。為了補償各位的假期,本艦將開放部分儲備的特級酒類與宵夜場,請大家繼續安心享受您的航程。」
這番話簡直是一劑救命的定心丸,餐廳裡那種快要燒起來的緊繃感瞬間熄了大半,原本僵坐著的遊客們紛紛癱回椅子上,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這種幾十萬噸的巨輪,怕什麼風浪啊。」有人像是為了掩飾剛才的失態,大聲開著玩笑,餐廳裡重新響起了零星的笑聲,大家看著窗外依舊平靜的海面,甚至開始盤算起待會兒要去哪裡領那份補償的特級美酒。
在綠洲號的露天甲板上,顧小五拿著酒杯,杯中特級香檳金黃色的液體在陽光下跳動。雖然他還未成年,但此時誰也顧不上這些規矩。
他斜靠在護欄邊,趁著最後一格微弱的訊號,終於把那張「海嘯前夕的優雅早餐」照片發到了限動上,配文是:「人在公海,剛下飛機(誤),聽說有海嘯?但在這艘巨輪上穩得像在陸地,大家別太擔心我哦!」
底下的留言更新得極慢,但那種被同學羨慕的虛榮感,讓顧小五覺得這趟行程簡直賺翻了。身邊的遊客們也大多是這種心態,大家穿著亮麗的泳裝在恆溫泳池邊談笑風生。
「欸,你們聽說了嗎?海嘯來之前,聽說海水會瘋狂往後退,海灘上全是擱淺的魚。」一個戴著墨鏡的年輕男人剔著牙,一副博學多聞的姿態,「雖然我們在深海看不見,但岸上的人現在估計正忙著撿魚呢,根本不知道死神要來了。」
這話引來了一陣哄笑。有人抿了一口酒,語氣裡帶點不屑的接話:「印尼跟印度那邊估計慘了。尤其是印度,那天新聞還在報他們那邊強姦案多到離譜。這下子好了,老天爺看不下去了吧?這就叫報應,免得他們每天不做好事。」
「這話也太刻薄了。」旁邊一位穿著素雅旗袍的女士皺了皺眉,悲天憫人似的嘆了口氣,「聽說這次地震級數是史上罕見的,印度東海岸和印尼蘇門答臘首當其衝,那會死多少人啊……那些貧民窟的孩子,哪有我們這種命能上郵輪避難?」
話題在酒精與閒適中斷斷續續,大家一邊討論著海嘯的科學知識,一邊享受著高級的宵夜與美酒。
然而,就在顧小五玩得興起,準備去參加甲板上的熱舞派對時,牆上的巨型螢幕突然「滋——」的閃動了一下。原本延遲的新聞畫面終於在一陣扭曲後變得清晰。
那一刻,喧鬧的甲板瞬間靜止了。
畫面裡不再是衛星雲圖,而是直升機拍下的第一手災難現場。海岸線突然出現一道灰黑色、高達數公尺的巨大水牆,以排山倒海之勢橫掃而來。那些剛才還被調侃「撿魚」的歡笑海灘,瞬間被捲入黑暗的潮水之中;原本密密麻麻的沿海建築像積木一樣被拍得粉碎,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最讓人震撼的,是印度金奈沿海和蘇門答臘的受災慘狀。畫面中,一個剛剛還在跑動的人影瞬間消失在翻滾的濁浪中。新聞底下的滾動條正瘋狂更新著失蹤與死亡人數,數字跳動的速度快得讓人心驚肉跳。
顧小五手裡的酒杯微微晃動,原本微醺的醉意瞬間化作一股從腳底竄上來的寒意。他看著那片被海水吞噬的陸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這艘奢華、精緻、與世隔絕的綠洲號。
這種「倖存者的罪惡感」與「對大自然的恐懼」,第一次壓過了度假的興奮。
綠洲號甲板上的歡樂氣氛像被凍住了一樣,剛才還在拿「報應」開玩笑的人,此時看著螢幕上那道黑色的水牆抹平城鎮的畫面,臉上的肌肉不自覺的抽動著。
顧小五握著酒杯的手心全是冷汗,他腦子裡那點炫耀的虛榮心被徹底沖散,如今腦海裡只有一種強烈的、對「家」的渴望。
「爸,這海嘯太可怕了,我們什麼時候能回家?」顧小五擠過人群,拉住正盯著電視發愣的顧爸爸。
「是啊,海邊太危險了,家裡才是安全的。」顧爸爸回過神來,拉著老婆孩子就往服務台走,「走,去問問工作人員,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去。」
此時的服務台前早已擠滿了焦慮的遊客。大家原本以為只是「延後」,但看著新聞裡那種毀滅性的畫面,那種「世界末日」的恐懼感開始發酵。
「小姐,我們什麼時候能回航?我公司還有事呢!」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士焦躁的拍著檯面。
「真的很抱歉,先生。」服務台工作人員依舊保持著禮貌的微笑,但眼神深處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目前的最新消息是,週邊港口的導航系統與電力設施受災嚴重,我們正在積極聯繫其他備用港口。請您放心,郵輪會一直停留在安全海域,保證各位的安全。」
廣播裡適時的再次響起了林浩那沉穩的聲音,重複著關於「港口情況不佳」與「積極聯繫」的說辭。這套話術在十分鐘前還能讓人心安,但現在聽在耳裡,卻像是一道模糊的牆,把大家與真實的世界隔開了。
老張站在餐廳的高處,看著下方越來越混亂的人群,轉頭對木訥的兒子低聲說:「聽見了嗎?『積極聯繫』的意思就是現在誰也聯絡不上。那些想家的人還沒意識到,現在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們腳下這塊隨時會斷網、斷糧的大鐵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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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震發生後的第一個小時,華盛頓、倫敦、巴黎……各國的危機處理中心,氣氛異常古怪。
看著從衛星傳回的、蘇門答臘消失在水幕中的畫面,每個人的臉上都火辣辣的——那是被「兔子先生」那份被丟進垃圾桶的報告,隔空抽了一記響亮的耳光。
「快!調出那隻兔子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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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都帶齊了嗎?水壺裝滿了沒?」琳琳媽一邊替她拉好長襪,一邊把厚重的保暖外套塞進那個粉紅色的背包裡,「老師說山上的營地會冷,晚上睡覺要穿著外套,知道了嗎?」
「媽,萬禮又不是北極,妳塞這件外套太誇張了啦,現在外面三十幾度耶。」十歲的琳琳嚼著烤吐司,腳尖無聊的踢著水泥柱上的黃黑防撞條。
這時,隔壁車位傳來了遙控解鎖的清脆聲響。一輛閃著銀光的進口車亮起了大燈,那是琳琳爸的上司——張副總家的車。
雖然兩家住在同一個老社區,但張家這兩年風生水起,聽說已經在看市中心豪宅的預售屋了,只是還沒搬走。
小傑媽踩著細高跟鞋,牽著穿著貴族幼兒園制服、打著小領結的小傑走了過來。她那件名牌絲綢防曬衫在灰色的車庫裡顯得格外奪目,手上的鑽戒閃著冰冷的光。
「哎呀,琳琳媽,早安啊!」小傑媽的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親切,聽起來更像是某種優越感的宣示,「送琳琳去參加今年剛訂定的那個『國家新生節』吧?全國的高中以下學校都擠在今天出發,路上肯定要塞爆了。」
琳琳媽客氣的笑了笑,替琳琳拉好背包肩帶:「是啊,張太太。政府幾個月前就訂好了,萬禮高地那邊環境好,讓孩子去走走。」
「萬禮啊……」小傑媽輕笑一聲,一邊替小傑整理瀏海,一邊斜眼看著琳琳那個佩佩豬的舊背包,「那邊人多又雜,我們家小傑讀的這間私立幼兒園,可不去湊熱鬧。校長特別安排他們去另一個高地莊園,聽說那裡原本是招待外賓的,環境比營地高雅多了,畢竟給孩子住的嘛……」
「快上車吧,琳琳。」琳琳媽沒接話,只是有些沉默的發動了引擎。
從東海岸到巴西立,每一條通往北部的幹道上,全是漆成橘色、藍色或綠色的校車與遊覽車。
往常這種規模的集體移動,新加坡的交通早就癱瘓了,但今天卻有一種詭異的順暢。
在每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都站著全副武裝的軍警。他們揮舞著指揮棒,動作乾脆俐落,強行攔下所有的私家車,給這支「童軍大軍」開道。
「哇,老師,警察叔叔在幫我們開路耶!」孩子們興奮的叫著。
到達萬禮高地的營地時,竟然還不到九點。
「大家注意,先不用拿行李!」老師拍著手,大聲引導著隊伍,「我們先去中央廣場集合,校長有重要的事宣導。」
就在最後一個班級站定位置的那一刻。世界發出了一聲沉悶的、來自地底深處的巨響,彷彿有一頭沉睡了幾萬年的巨獸突然翻了個身。
「趴下!全體趴下!」
琳琳還沒反應過來,大地就開始搖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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