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盡頭仍是你 - 第十一章——輪不到我計較

她低頭攪了攪碗裡已經不太燙的濃湯，像是隨口一問似的，把聲音放得很輕。

「那……你在麻省理工那幾年，有沒有談過戀愛啊？」

林然抬眼看她。

程曦本來還裝得很自然，被他這麼一看，耳根先慢慢熱了起來。可她還是抱著碗，一本正經地往下補。

「我就是隨便問問。」

「畢竟你一個人跑去美國那麼多年，壓力又那麼大，身邊總會有一起做研究、一起上課、一起熬夜的人吧。」

她頓了一下，語氣努力裝得平靜。

「我只是覺得……那麼長的十年裡，應該不會一直只有你一個人。」

這一句說出口時，連她自己都聽出了一點酸意。

她立刻低頭喝湯，像想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一起嚥下去。

林然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她手機桌面那張弘信櫻花大道上的自拍。照片裡，她半個人都靠在另一個時空的自己肩上，笑得那麼甜，像早已把那段關係放進了心裡最理所當然的位置。

他幾乎一下就懂了。

她現在這樣問，不只是好奇。

她是在害怕自己錯過的那十年裡，有別人替她站到了他身邊。

他看著她，聲音很低。

「妳怎麼這麼關心我的戀愛經歷？」

程曦差點被湯嗆到。

她立刻坐直，耳根紅了一片，卻還是硬撐著抬頭瞪他。

「誰關心了？」

「我只是……」

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她本來想說，自己只是提前替某個人排查風險，免得將來真冒出什麼亂七八糟的桃花，連防都來不及。可這句話真到了嘴邊，又莫名顯得太心虛。

她想了想，最後竟理直氣壯地換了一個說法。

「我只是關心你這十年間的人生發展。」

她說完，覺得還不夠有說服力，又補了一句。

「尤其感情發展。」

後面你原本那段就可以接得很順：

程曦越說越順，甚至還認真起來。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語氣非常誠懇。

「像你這種人，身邊肯定不缺人主動靠過來吧。」

她頓了頓，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語氣也跟著更認真了些。

「什麼金髮碧眼、笑起來很甜的女同學，氣質很好、一看就很會照顧人的亞裔學姐，還有那種表面一本正經、其實最愛挑戰高難度目標的漂亮研究員。」

她說到這裡，自己都微微皺起鼻子。

「而且有些女生就是這樣。」

「越是你這種看起來冷、看起來難追、看起來像不會動心的，她們越想試。」

林然看著她，終於低頭笑了。

「妳想得還挺全面。」

程曦立刻瞪他。

「我這叫合理推演。」

「畢竟你這麼聰明，長得又好看，腦子也好，工作能力也強，學歷還這麼誇張。」

她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這結論根本無懈可擊。

「你要說完全沒人主動靠近，我才不信。」

林然看著她那副明明醋得很誠實，卻偏要把自己包裝成客觀調查員的小模樣，終於沒再逗她太過，只是很淡地開口。

「目前為止，沒有正式和誰在一起過。」

這句話一出，程曦原本還裝得很隨意的表情，幾乎是很輕地鬆了一下。

可那口氣才剛鬆下去，心裡新的問號就又一個個冒了出來。

沒有正式在一起過，不就代表不是完全沒人，也不是完全沒有故事？

程曦抬起眼，很認真地追問。

「什麼叫沒有正式和誰在一起過？」

林然看了她一眼，像是知道她真正想問的從來不是「有沒有」，而是「靠近到什麼程度」。

他低頭把湯匙放下，語氣仍舊平穩，卻比剛才那句更具體了些。

「就是有人示過好。」

「有一起做研究做到很晚的，也有借著討論課題，順便想把我往私下約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又淡淡補一句。

「還有幾個，追得算直接。」

程曦握著湯匙的手輕輕頓了一下。

這次不全是她腦補了，是他自己親口承認，真的有人，而且還不只一個。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表面上仍舊很平靜，心裡那隻小倉鼠卻已經警覺得尾巴都快炸起來了。

她其實知道，這十年裡他身邊就算真的出現過別人，也再正常不過。

畢竟她都已經死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的聽見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她時空裡的林然，現在明明就是她男朋友。

想到這裡，程曦心裡那股酸意一下更明顯了。

她頓了一下，盯著碗裡那點淡黃色的濃湯，聲音淡得像只是順口在講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反正這個世界裡的我，本來就沒活到後來。」

林然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程曦卻像沒看見，只是把那句更輕地往下放。

「你那十年裡，心裡有過誰，身邊站過誰……」

她停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不太想把後半句說得太清楚。

可最後還是低低補完了。

「都輪不到我來計較。」

中島台前忽然靜了。

暖氣還在低低地吹，湯也還熱著，可那句話落下來之後，整個屋子都像被什麼輕輕按住了。

林然看著她，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程曦說完，其實自己也知道這句話不好聽。可她心裡那股酸意堵著，一時半會兒又收不回來，只能低頭盯著碗裡的湯，假裝自己剛才只是很平常地陳述了一個事實。

過了兩秒，林然才低低開口。

「我不喜歡妳這樣說。」

程曦一怔，抬頭看他。

林然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很沉。

「什麼叫輪不到妳計較。」

他停了一下，喉結很慢地滾了滾。

「程曦，我花了三年，才把妳從那個死局裡拽回來，不是為了聽妳現在親口說，自己輪不到計較。」

這句一出來，程曦一下就安靜了。

她抱著碗，手指微微收緊，忽然有點不敢看他。

像是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想起，那三年裡他是在和死神拔河。

隔著兩個時空，對著那個早已寫好的死局，一次次把手伸進去，硬生生想把她拽回來。

而她剛才，卻把那一切都說成了自己輪不到計較。

程曦抱著碗，嘴唇動了動，一時卻沒說出話來。

林然看著她紅著眼、又嘴硬得不肯低頭的樣子，沉默了片刻，到底還是先把語氣放低了一點。

「先別想了。」

他伸手，把她手裡那碗湯拿開，放到一旁。

「妳先去洗澡。」

程曦愣了愣。

「啊？」

「妳在門外吹了一整晚，身上還是涼的。」

林然垂眼看著她，語氣重新收回平穩，卻還帶著一點沒散掉的沉。

「毛巾和能用的東西我去給妳拿。」

說完，他便轉身去替她拿東西。

程曦坐在高腳椅上，手指還微微蜷著，像是剛才那句話帶來的餘震還沒完全散掉。她看著他的背影，嘴唇動了動，本來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還是沒出聲。

林然很快回來，把東西放到她面前。

乾淨的毛巾，新的牙刷，還有一件替她拿來換洗的白襯衣。

「先去洗吧，剩下的等妳洗完再說。」

他聲音已經收了回去，不像剛才那樣沉，卻也還沒完全恢復成平常的平穩。那點情緒被他壓得很深，反而更讓人不敢亂動。

程曦抬頭看了他一眼，乖乖點了點頭。

「……哦。」

她從高腳椅上下來，赤腳踩在地板上時，才後知覺地感到一點涼意。林然像是注意到了，眉心很輕地蹙了一下，卻沒再說什麼，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浴室的方向。

程曦抱起那疊東西，慢吞吞往浴室走。

等門在身後輕輕合上，她背靠著門板站了兩秒，才像終於能喘一口氣似的，低低呼出一口氣。

她把手裡的毛巾和衣物放到一旁，伸手打開花灑。很快，熱水傾瀉而下，細密的水聲一下子充滿整間浴室。

其實她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不好。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RGQnlRxwq

那聽起來像是在拿自己最刺的地方去扎他。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9Er4tt56

她不是不知道，他最痛的就是那件事。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IXCTW0nKh

他花了十年都沒走出來，甚至把自己活成現在這副樣子。她明明剛剛還在心疼他，結果一轉頭，卻又把那句話原封不動地丟回去，像故意往他傷口上按。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k2TLUNhAU

想到這裡，程曦有點懊惱地咬了咬唇。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K7j4L85DQ

她其實不是想傷他。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Oh1JRxLj9

她只是……真的有一點酸。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hjp6X6RdO

因為眼前這個林然，對她來說，從來也不是什麼可以輕易劃開的「另一個人」。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3kU7iUbT

他始終是林然。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Z6U6p8WoI

是那個在信裡陪了她三年的人，是那個隔著時空也會回她、接她、哄她的人。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gbe3U5WHn

她從打開那扇門開始，走到他家門口，凍到快成冰棍都還是不肯走，本來就已經說明很多事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aPGJeHby

她本來是想放下他的。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qKYL9U74J

可真到那扇門出現的那一刻，她其實根本沒猶豫太久，就還是選了見這個十年後的他。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9LOKqTMNe

想到這裡，程曦肩膀輕輕一縮，忽然覺得有點發燙。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h7AIdoD7Q

不是因為水太熱。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qqQg8rYF

而是她忽然發現，自己根本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分得清。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S0aaJaNVD

她哪裡只是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KI6j8CvKp

她是捨不得那三年裡陪著她的人，那個明明隔著那麼遠，卻還是一封一封信把她拉住的林然。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0Ak867Npi

熱水滑過背脊，她忽然有點洩氣地把額頭抵在瓷磚上。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YImI4pe9V

她覺得自己真的很沒出息。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seCxsrk9

她剛才說那句「都輪不到我來計較」的時候，其實心裡根本不是那麼想的。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VaaVzupaI

她明明就很想計較。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q1WRLVUua

不然她不會把他那句「有人示過好」聽得那麼清，也不會連「沈靜」這個名字，都一下記進心裡。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jAcvah2j0

想到這兩個字，程曦睫毛微微一顫。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CG1emsO1y

她腦子裡幾乎立刻浮出一個模糊的輪廓。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xy6veE3bv

能和林然開深夜國際會議的人，多半也不會簡單。大概率很聰明，很厲害，說不定還很漂亮。那種人若是真的一直在他身邊……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sjM3E5eLx

程曦想到一半，立刻打住，自己先皺了皺鼻子。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ceY38hpVrP

不行。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NTlCvtK3s

不能再往下想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uxjrGaGni

她現在連人都沒見到，就已經先把自己弄得不高興了。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gFwks6vi

程曦在霧氣和水聲裡安靜了很久，才慢慢抬起頭，伸手去關水。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ogiQTraTN

浴室一下靜了下來，只剩牆面殘留的水珠還在一滴一滴往下滑。她站在原地，抬手抹去臉上的水，胸口那股亂糟糟的情緒也像是被熱氣蒸過一遍，總算沒剛才那麼尖銳了。

至少她知道，等一下出去，不能再像剛才那樣嘴硬。

她得想辦法把那句話收回來一點。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uND45sKyS

想到這裡，她伸手扯過毛巾，慢慢擦乾身上的水，目光也在低頭的瞬間，落到了那件被放在一旁的襯衣上。

白色的，乾淨平整，一看就不是隨手拿來當睡衣穿的那種，反而像他平日會穿去學校、穿去開會的襯衣。布料上帶著很淡的清潔氣息，不濃，卻和他這個人一樣，安靜得讓人很難忽略。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J0eGn6H0E

她盯著那件襯衣看了兩秒，心裡忽然生出一點很輕的疑惑。

他怎麼會拿襯衣給她？

按理說，拿件寬鬆的T恤，或者乾脆拿浴袍，都比襯衣自然得多。可他偏偏遞給她一件自己的白襯衣，像是忙亂之中隨手抓的，卻又莫名讓人覺得，這個選擇本身就帶著某種說不清的親密。

程曦耳根又有點熱了。

她又看了一眼洗手台旁那件剛洗好的內衣。

還濕著。

程曦抿了抿唇，最後沒再折騰，直接把襯衣套了上去。

襯衣對她來說大得過分。

肩線鬆鬆垮下來，袖子長出一截，衣擺垂到大腿中段，剛好把該遮的地方都遮住。布料貼上剛洗過熱水的皮膚時，還帶著一點微涼，讓她下意識縮了縮肩膀。

她站到鏡子前，把濕髮往後撥開。

鏡子裡的人臉頰微紅，身上只披著一件過大的白襯衣，髮梢還帶著沒散盡的潮氣。

程曦盯著自己看了兩秒，抬手把衣擺往下扯了扯。

明明只是穿件襯衣而已。

可因為是他的，就怎麼看都讓人不太自在。

像一下子離他的生活太近了。

她看著鏡子裡那個披著他襯衣的人，最後還是有點洩氣地小聲嘀咕了一句。

「……你平常到底吃什麼長這麼高。」

浴室裡安安靜靜的，只有她一個人的聲音落下去，又輕輕散開。

她把內衣掛到一旁，拿起吹風機，慢慢把頭髮吹乾。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3pq4IV2E

暖風一下一下掠過耳側，等髮尾差不多乾了，她腦子裡那點亂意也終於慢慢沉下去一些。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VSLse16TL

過了一會兒，她才把吹風機關掉。

浴室一下靜了。

她又把袖口往上折了折，確認衣擺沒有亂，這才伸手去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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