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盡頭仍是你 - 第十二章——不只妳介意

門一打開，客廳裡的暖意和安靜就一起迎了上來。

中島台上的碗和湯匙已經不見了，水槽也重新乾淨起來，剛才她喝剩的那點濃湯早已被收走。沙發上的靠墊被重新擺正，落地燈還亮著，暖黃的光鋪了一地，把整間屋子照得安安穩穩的。

而林然也正好從主臥那邊走出來。

他頭髮已經吹乾，身上換了件深灰色的家居長褲和黑色棉質上衣。眉眼間那點深夜加班後的疲憊被水氣壓下去不少，整個人看起來比先前在廚房時更鬆一點，也更近一點。

他抬眼看見她時，動作微微停了一下。

程曦被他那一眼看得耳朵一熱，低頭扯了扯衣擺，卻還是先開了口。

「明明睡覺穿 T-shirt 才比較舒服。」

林然看著她，沒說話。

程曦抬起頭，盯著他，語氣裡帶著一點剛洗完澡後才有的軟和膽子。

「你怎麼給我拿的是襯衣？」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襯衣，越看越覺得不對。

「而且這一看就像你平常上班會穿的。」

她耳朵有點紅，卻還是硬撐著把話問完。

「你是不是故意的？」

林然沒有立刻回答。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穿著他的襯衣，整個人都像被他的氣息裹住。

可他一抬眼，先想到的卻還是弘信櫻花大道上那張照片。

照片裡有年輕的自己，也有她半個人都靠在另一個他肩上的樣子。

甜得刺眼，也親密得刺眼。

他剛才洗澡的時候其實一直在想。

想照片裡那個更年輕、更幸運的自己是怎樣在她那個世界裡讓她理所當然地被攬進懷裡。

那種光明正大的親近，明明也該屬於他。

可偏偏，他晚了十年。

所以他剛才替她拿衣服的時候，明明不是沒有更舒服的選擇，手卻落在了這件白襯衣上。

這一切彷彿只是想讓她洗完澡後，身上有一點屬於自己的樣子。

程曦等了幾秒，見他還不說話，反而更篤定了。

「你看，你這是心虛！」

林然終於低低開口。

「那妳現在穿得不舒服？」

程曦抿了抿唇，小聲道：

「……也不是不舒服。」

林然的目光從她被襯衣包住的肩線，慢慢落到她還捏著衣擺的手指上。

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把那點一直沒說出口的私心真正認下來。

過了兩秒，他才低低開口。

「我承認，我是有點故意。」

她一愣，抬頭看他。

客廳裡很安靜，落地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洗完澡後更顯沉靜的輪廓描得很深。他看著她，聲音不高，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慢，也更清楚。

「因為這樣看起來，妳比較像是我的人。」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整個客廳都靜了。

程曦幾乎是怔在原地，連眼睫都忘了動，只有耳根的熱意一下子燒上來，從耳朵一路蔓到臉頰，快得連她自己都來不及攔。

過了好幾秒，她才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小聲嘟囔了一句。

「誰、誰是你的人了……」

這句話已經弱得幾乎沒有半點殺傷力。

林然沒有立刻反駁。

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看了她兩秒，眼神卻比剛才更深。然後，他低聲道：

「妳不是嗎？」

程曦被他這句話問得徹底紅透，連眼尾都熱了。

她原本還想裝鎮定，可那點氣勢根本撐不住，只能嘴硬地回一句：

「……你少亂講。」

聲音小得要命，連她自己都知道這句根本沒什麼力道。

林然沒逼近，也沒立刻接話，只是安安靜靜站在那裡。可越是這樣不動，越讓她覺得自己像被他整個人困在視線裡，退也不是，躲也不是。

程曦被看得耳朵發燙，下意識偏開眼，嘴裡還在硬撐。

「我只是借穿一下你的衣服而已，又不是……」

她話說到一半，自己先卡住了。

因為後半句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接。

林然眼底很淡地掠過一點情緒，終於低聲開口。

「程曦。」

她下意識抬頭。

他的聲音不高，卻一下把她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都按住了。

「剛才在中島那邊，妳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看著她，語氣很平，卻明顯比剛才更深了一點，「我不只是在生氣。」

他停了停，才繼續道：

「我更不喜歡妳那樣說。」

程曦眼睫顫了一下，手指把衣擺捏得更緊。

她其實早就知道那句話是在拿最刺的地方往他心口上按。

可真聽到他親口說出來，胸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一壓，悶得她一時不知道該先道歉，還是先把剛才那股酸意解釋清楚。

過了兩秒，她才低低開口。

「對不起。」

林然眸色微動。

程曦低著頭，聲音也更小了點。

「我不是故意要那樣講的。」

她沒敢看他，只盯著自己腳尖。

「我就是太酸了，才會亂講話。」

說完這句，她自己都覺得臉熱得快要不行。

可下一秒，頭頂就落下一道很低的嗓音。

「介意的人，從來就不只妳一個。」

程曦一下抬起頭。

林然看著她，眉眼安靜，語氣也不重，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更像是在把心裡那層遮著的東西慢慢掀開。

「我也一樣。」

他垂下眼，聲音低了些。

「我介意的，不只是妳剛才那些話，還因為我看到了妳手機的桌面。」

她整個人一僵。

「你……看到了？」

「剛才抱妳進門的時候，螢幕亮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

「弘信的櫻花大道。」

他停了一下。

「妳靠著他，他的手還摟在妳腰後。」

程曦耳朵一下熱得發燙，心口也跟著縮了一下。

因為她聽得出來，他是在介意，而且介意得很真。

她張了張嘴，半天才低聲道：

「在我的時空，我們在一起了。」

客廳裡靜了靜。

林然看著她，眸色微微一沉，卻沒有打斷。

程曦站在原地，身上披著他的白襯衣，頭髮剛吹乾，還帶著點溫熱的香氣。她看起來仍有些不好意思，卻沒再躲，像終於下定決心，要把那條她一直不敢輕易碰的時間線，一點點攤給他看。

「你那時候在信裡交代完禮堂的事，就直接跟我告別了。」

「說什麼已經夠了，說什麼你不該再影響我原本的人生。說完，就不回信了。」

林然的指節很輕地收了一下。

程曦吸了吸鼻子，繼續往下說。

「我一開始根本不知道你是真的決定不回了。我還是每天寫信，想你可能只是太忙，或者再過幾天就會回。」

她停了一下，嘴角很輕地扯出一點發苦的笑。

「結果你根本就是故意不理我。」

「那段時間我真的很難受。每天都去看信箱，看到裡面空空的，還要裝作沒事。明明想怪你，可又知道是你救了我。」

她抬眼看他，眼圈已經有點紅。

「我那時候最討厭的，就是你明明把我救回來了，最後卻又自己先走掉。」

客廳裡安靜得厲害。

林然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程曦卻沒有停。

「後來，我那個時空的你知道了你的存在。也知道你不回信之後，我是真的很難過。」

說到這裡，她耳朵有點熱，語氣卻慢慢柔下來。

「他一開始也不太會哄人，嘴巴還是很笨。明明急得要命，講出來的話卻總是不太好聽。可是後來，他開始學著接我的情緒。」

「我難過的時候，他不再只是站在旁邊看，也不會只叫我別哭。他會留下來，會來找我，會把我那些亂七八糟的情緒一點點接住。」

林然安靜地聽著，指節卻慢慢收緊。

因為她口中的那個人，也是他。

只是那是另一個更幸運的自己。

程曦低著頭，聲音也跟著更輕。

「他那時候還跟我說，十年後的你會出手救我，就代表你這十年裡根本沒有真的放下。他說，你一定還活在那晚的悔恨裡。」

她抬眼看他，眼裡酸得很真。

「後來，他跟我表白了。」

這句一出，林然的眼神明顯沉了一點。

可他依然沒有打斷她。

程曦明明前面還說得很順，真提到這裡卻自己先不自在起來，耳朵也跟著紅透。

「不是那種含含糊糊那種，是很強勢。他就是……不讓我再逃，也不讓我再裝傻，把話說得很清楚，還非要我給答案。」

她聲音小了些。

「然後，我就成了他女朋友。」

她停了停，又接著說下去。

「在一起之後，他其實還是很像木頭。可是會一直牽我的手，也會在沒人的時候偷偷親我。」

說到這裡，她整張臉都熱了，卻還是沒停。

「我們後來還約好了，要一起去美國。」

林然垂在身側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

程曦抱著手臂，低頭看著拖鞋尖，聲音輕輕的，卻很真。

「我那時候已經在想，要不要去申請美國那邊的歷史或博物館學相關的學校。就算不是同一間，也想離他近一點。」

「如果申請不到太好的，我也想過先去交換，或者先念語言。」

她抬眼看他，眼底浮起一點很認真的光。

「我們是真的有在規劃未來。租房子，買菜，冬天要不要買烘衣機，連鍋碗瓢盆都開始提前研究了。」

林然安靜地聽著，眉眼壓得很低。

他沒有問，也沒有接話。

程曦卻還是往下說。

「後來我就想，既然信裡的你都已經選擇告別了，那我也該放下了。」

她的聲音很輕。

「我本來就喜歡林然。信裡的你也好，身邊的他也好，我那時候以為，只要好好告別，就能把心放回原本的位置。」

她停了一下，抬頭看向他。

「我就想，我應該專心一意去愛眼前那個人。」

林然的呼吸很輕地停了一瞬。

很快，又被他壓了回去。

程曦卻還是往下說。

「所以我把你寫給我的信全都拿出來，準備燒掉。」

「但我想在燒掉之前，正式跟信裡的你道個別。」

她說著，眼神裡多了一點淡淡的委屈。

「所以今天中午，我特地去看過信上的回郵地址。那裡還只是工地，什麼都沒有。我站在外面，對著那個亂七八糟的建築現場，看了很久。」

她像想起那個畫面，目光都飄遠了一點。

「我那時候就在想，十年後的你會住在什麼樣的地方。你回家是不是也會很晚，家裡是不是會有很大的書櫃，會不會有一盞總亮著的燈。」

說到這裡，她忽然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了點小小的埋怨。

「結果我現在知道了。」

「你家是很大，書也很多，人也是真的回家很晚。」

那點傷感被她自己拐得有點好笑，卻也更酸。

「回去之後，我就開始燒信。本來只是想好好道個別，燒完就算了。」

她垂下眼，聲音也跟著低了。

「結果信燒到一半，房間裡突然出現一扇門。」

林然眼神微凝。

程曦抿了抿唇。

「我也不知道那道門通往哪裡。可是一看到，我就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她慢慢抬頭，看向他。

「我覺得，門後面可能會見到你。」

林然心口猛地一震。

那一瞬，他終於沒能完全壓住眼底的情緒。

可程曦卻已經自己先委屈上了。

「我那時候真的什麼都沒想。就只是覺得，也許我能見你最後一面，正式跟你說聲再見。」

她越說鼻音越重，眼睛也跟著紅了。

「結果一開門，我就直接掉到弘信的禮堂。還是黃昏，剛好在辦活動，到處都是人，我整個人都傻掉了。」

她抱著自己，越想越委屈。

「要不是我中午才剛去過那個地址，還記得大概怎麼走，我連你家都找不到。」

說到這裡，她又氣鼓鼓地補了一句。

「然後我一路摸過來，最後在你家門口等到差點真成了倉鼠冰棍。」

她鼻尖有點紅，聲音也帶著委屈。

「早知道我就不打開那扇門了。」

「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來見你，還是來找罪受的。」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林然一直沒有插嘴。

他就那樣站在她面前，把她這一路的酸楚、委屈，還有另一個時空裡那個更幸運的自己，全都聽了進去。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開口。

「程曦。」

她抬起頭，眼圈還紅著。

林然看著她，眸色深得發沉。

「那妳為什麼要開那道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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