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盡頭仍是你 - 第十六章—— 一張令人誤會的假單

林然上午的課上得比平時更安靜。

他照常提前十分鐘到教室，照常打開投影片，把上一堂留下的推導補完，甚至連黑板的字跡都和平日一樣清楚漂亮。

只是坐在前排的學生很快發現，今天的林教授似乎有些不一樣。

他今天講得比平時更快、更精準，像是要在有限時間裡把所有重點一次壓進學生腦子裡，連平日會順手延伸的例題都省了。

他沒有多餘的冷幽默，也沒有對答錯問題的學生進行那種溫和卻致命的提醒，只在課程最後把期中考內容交代清楚，便合上筆記本。

教室裡難得安靜了一秒。

以前林教授下課時，總有學生會趁機上前問問題。但今天大家莫名覺得，他雖然仍是那副冷靜清俊的模樣，周身卻像罩著一層「今日不宜靠近」的氣場。

一個膽大的本科生抱著習題冊追上來，剛喊了一聲「林教授」，林然便停下腳步，側過頭看他。

「問題發我郵件。」

學生一愣。

林然語氣仍然平和。

「我下午開始請假，這一週不在學校。急題可以先問助教，必要時我會線上回覆。」

那學生呆了呆，像是有些沒反應過來。

出了名是工作狂林教授，居然會請假。

還是一整週。

他抱著習題冊站在原地，看著林然離開的背影，表情仍有些錯愕，顯然還在消化這個消息。

林然回到物理樓時，系辦的人已經收到了他的請假消息。

行政老師看見他進來，立刻從座位上抬頭，語氣裡帶著明顯關切。

「林教授，您是真的要請一週假嗎？」

林然點頭，把補好的假單遞過去。

「嗯，家裡有點事。」

「家裡有事？」行政老師一聽，神色更緊張了些，「嚴重嗎？需要學校幫忙嗎？」

林然停了一下。

因為他這句「家裡有事」落在旁人耳朵裡，貌似帶著幾分不祥。

「不嚴重。」他說，「只是需要我在家處理。」

行政老師看著他那張明顯沒睡好的臉，眼神卻更加擔憂。

不嚴重，但需要林然請一整週假。

這聽起來一點都不像不嚴重。

等他從系辦出來，消息已經像一滴水落進油鍋，悄無聲息地炸開了。

回到辦公室的林然剛把電腦包放下，他的研究組成員張逸飛、劉哲和周璇便先後出現在門口。

張逸飛最先開口，語氣小心翼翼。

「老林，聽說你下午開始請假？」

林然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頭也沒抬。

「嗯。」

周璇站在旁邊，眼神在他臉上掃了一圈，立刻捕捉到他眼下那點不明顯的倦色。

「是一週嗎？」

「是的。」

劉哲沉默了兩秒，推了推眼鏡。

「組會需要順延嗎？還是我們照常匯報，錄屏發給您？」

林然終於抬頭看了他們一眼。

「組會順延。這一週先按原計劃做數據，論文修改我會線上看。張逸飛，你把昨天那組參數重新跑一遍，別再用錯版本。劉哲，實驗日誌同步到雲端。周璇，你負責盯一下助教那邊，有急事再找我。」

他交代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像在為某種突發事件提前交接。

張逸飛原本還想調皮說一句「老林你終於肯休假了」，可話到嘴邊，看著林然那種平靜到過分的神色，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太不對了。

老林是什麼人？

上次小手術，他早上進手術室，晚上還在群裡回「這裡符號寫錯了」。

有一年高燒到嗓子啞了，他也只是把課調成線上，坐在鏡頭前用一種快要失去人類情感的聲音繼續推公式。

這樣的人突然請假一週，還說「家裡有事」，怎麼想都很恐怖。

三人站在辦公室裡，表情一個比一個凝重。

林然並沒察覺到他們的異樣，只隨手拿起桌上的一份資料，遞給劉哲。

「這份給沈教授的數據，今天下午前整理好發我。」

一聽他提起沈教授，周璇下意識問：「昨晚你是不是和她開會開到很晚？」

林然嗯了一聲。

「開到凌晨一點左右。」

張逸飛心裡咯噔一下。

昨晚開會到很晚，今天眼下有倦色，上午上完課立刻請假一週，還交代工作交代得像短期失聯。

這條邏輯鏈在他腦子裡迅速成形，而且越想越可怕。

劉哲顯然也想到了什麼。他沒有說出口，只是臉色變得比剛才更沉，像是在進行某種嚴謹但不願得出結論的推理。

難道林教授身體真的出問題了？

而且還是不想讓他們知道的那種？

三個人一時間都沒說話。

辦公室裡安靜得有些詭異。

林然並沒有意識到他們腦子裡已經完成了一場悲壯的生死推演，只以為他們還在消化接下來一週的工作安排。

「還有問題嗎？」

張逸飛張了張嘴，最後只憋出一句：「沒有，老林您好好休息。」

這句話一出口，周璇和劉哲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好好休息。

這四個字在此情此景下，忽然顯得格外沉重。

林然也頓了一下，似乎覺得他語氣有些奇怪，但沒有多想。

「嗯。」

他把電腦裝進包裡，又拿起車鑰匙。

「下午我不回來了。有事發消息。」

三人齊齊點頭。

林然離開辦公室後，門被輕輕帶上。

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辦公室裡仍然安靜了足足十秒。

直到確定人真的走遠，張逸飛才像突然解除封印一樣，猛地轉身看向另外兩人，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驚恐。

「你們也覺得不對吧？」

周璇臉色凝重。

「非常不對。」

劉哲拿出手機，神情像要查文獻。

「先不要下結論。」

張逸飛差點崩潰。

「老林可是請假一週！一週！他上次動刀都只請了一天半！」

周璇立刻補充：「而且他說家裡有事，但他家裡不是一直就他一個人嗎？」

這句話一落，三人又陷入了更可怕的沉默。

劉哲皺眉。

「也可能是父母那邊有事。」

張逸飛搖頭。

「不對，如果是父母，他不會是這個表情。他剛才那種狀態很像……」

他停住了。

周璇小聲接上：「很像自己出了事，但不想讓我們擔心。」

張逸飛倒吸一口冷氣，整個人往椅子上一坐。

「完了。」

劉哲立刻看他。

「不要用這種詞。」

「我控制不了。」張逸飛捂住臉，「你們想想，昨晚他和沈教授開會到很晚，搞不好沈教授知道內情，所以才連夜討論工作交接。」

周璇眼睛都睜大了。

「你別嚇我。」

張逸飛越說越覺得合理。

「老林這人你們還不了解嗎？要真是大病，他絕對不會告訴我們。他只會很冷靜地把所有工作交代完，然後說一句『問題不大』。」

劉哲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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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確實很像林然會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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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三人各自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再說話，卻顯然都在反覆琢磨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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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這樣猜下去也不會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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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璇最先坐不住，低頭拿出手機，開始給相熟的行政老師發消息，問得非常委婉：「老師，林教授請假是家裡有事嗎？他看起來好像很累，我們有點擔心。」

張逸飛則打開手機，迅速在幾個學生群裡打聽消息。

認識的本科生被問得一頭霧水，很快回覆：「沒有啊，就是今天講課特別快，還說下午請假一週，急題找助教。」

張逸飛看到這句話，心更涼了。

這不就是把後事安排得井井有條嗎？

另一邊，周璇從行政老師那裡得到的回覆也沒有任何安慰效果。

「林老師只說家裡有事，假單很正式，下午起請假一週。看著確實有點沒休息好，你們別去打擾他，讓他好好處理。」

周璇把手機屏幕轉給另外兩人看。

三人看完，心情更沉重了。

劉哲思考片刻，開始在電腦上打開林然最近的郵件往來和組內安排。

他很快發現，林然昨晚確實和沈靜開了很久的會，今天凌晨五點多還改過幾份文檔，而且重新分配了一週工作。

照理說，這些都只是請假前再正常不過的工作安排。

可林然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卻突然請了一整週假，怎麼想都不像是早有計劃。

張逸飛盯著屏幕，越想越不對。

「肯定是昨晚出了什麼事。」

周璇看向他。

「你是說，開完會之後？」

「有可能。」張逸飛壓低聲音，「說不定他昨晚不舒服，自己去了急症室，檢查完才臨時決定請假。」

話音落下，辦公室裡又安靜了。

這個猜測聽起來荒唐，偏偏又和他今天突然改動工作安排的時間對得上。

張逸飛整個人已經開始坐立難安。

「我們要不要問沈教授？」

周璇立刻看他。

「你敢？」

張逸飛沉默三秒。

「不敢。」

在他們心裡，沈靜教授的壓迫感絲毫不遜於林然。她總是冷靜而優雅，情緒又藏得極深，有時甚至比林然更讓人不敢接近。

劉哲很理性地說：「現在不能直接問。如果老林真的不想說，我們這樣問只會給他壓力。」

張逸飛抓頭髮。

「那怎麼辦？難道眼睜睜看老林一個人扛？」

周璇咬了咬唇，忽然想起什麼。

「要不問問醫學院那邊？」

張逸飛立刻點頭。

「對，還有校醫院。」

劉哲本來想阻止，但話到嘴邊又停住了。因為他也是真的擔心。

三個人很快達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能驚動林然，只能先從外圍打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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