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七章 - 為什麼每次倒楣的都是我？

這日清晨，我照例去燕鴻房中稟報。

房門虛掩，屋內空無一人。桌上壓著一張字條，字跡潦草：

『戀，孤有要事外出，下午方歸。勿尋，勿念。 ——鴻』

（要事？什麼要事需要瞞著我？）

我捏著字條，眉頭微蹙。近幾日，燕鴻行蹤越發神秘，時常獨自外出，深夜才歸。問他時只含糊其辭，說「探查霖兒線索」或「體察民情」。

不讓我跟隨，這本身就有蹊蹺。

但太子之命不可違。我只能壓下疑慮。

百無聊賴，我走出客棧，在村中街巷漫無目的地閒逛。

春日暖陽和煦，集市熙攘。我有些心不在焉。

晃至午後，正打算折返，忽聽身後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女子清亮的呵斥：

「站住！別跑！」

我循聲回頭。

一個衣衫襤褸、形似乞丐的男子正狼狽地抱頭鼠竄。他身後，兩位年輕女子緊追不捨。一位身著淺藍勁裝，手持長劍，步伐沉穩；另一位著淡紫羅裙，手持一對短刀，身形靈動。

那乞丐步伐油滑，專挑狹窄巷道鑽。

（好俊的身手。）

我腳尖輕點，躍上旁邊低矮屋脊。閒著也是閒著，跟上去看看。

乞丐對村中巷道似乎頗為熟悉，七拐八繞，將兩名女子引入一條僻靜後巷。巷子盡頭是一堵高牆，已無去路。

他轉身，背靠牆壁，喘著粗氣。

藍衣女子持劍立於巷口，封住退路。紫衣女子輕盈躍上一旁矮牆，居高臨下。

「東西交出來。」藍衣女子聲音清冷。

「光天化日行竊，還不束手就擒？」紫衣女子晃了晃短刀。

「你們別欺人太甚！」乞丐梗著脖子。

藍衣女子不再廢話，上前一步。乞丐猛地彎腰抄起牆角一根廢棄木棍，怪叫一聲朝她掄去！

她身形微側，輕鬆避開。與此同時，紫衣女子如鬼魅般飄落，短刀一橫，貼在乞丐後頸。

「別動哦。」她笑嘻嘻地說。

乞丐僵住。藍衣女子扣住他手腕，反剪制服。

紫衣女子迅速在乞丐身上摸索，摸出一個錦囊。打開——裡面是一塊質地溫潤的玉佩，繫著明黃色流蘇。

（那是霖公主的玉佩！）

我心中劇震。

顧不得隱藏，從屋脊一躍而下。

「什麼人？！」紫衣女子短刀瞬間指向我。

「抱歉，驚擾各位。」我抱拳，「在下戀夕，路過此地，見二位姑娘追趕此人，一時好奇——」

我瞥見那玉佩，話鋒一轉，語氣嚴肅：「敢問二位，這玉佩從何而來？」

藍衣女子審視著我：「你認得此物？」

「此玉佩樣式特殊，似是……一位故人之物。在下正在尋她。」

紫衣女子將玉佩收起：「這是我們剛追回的賊贓。至於是誰的，得問這賊了。」

就在這時，乞丐眼中凶光一閃，猛地低頭狠咬藍衣女子手腕！

她吃痛一鬆，乞丐趁機掙脫，撲向最近的紫衣女子。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片鋒利碎瓷，死死抵在她頸側！

「都別動！退後！」乞丐嘶吼。

紫衣女子被制，還算鎮定。

（此人絕非普通毛賊。）

我上前半步：「兄台，不過為財，何必傷人？你若放了她，我們讓你走。」

「呵，當老子傻？」瓷片又逼近一分。

紫衣女子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慌亂，卻是對著我說的：「喂！那邊看熱鬧的！你……你不是跟這賊一夥的吧？想伺機救他？」

我一愣，隨即明白她在分散乞丐注意力。

「姑娘慎言！在下只是路過！好心提議，反被污衊！」

「路過能路到房頂上？鬼鬼祟祟！」她「厲聲」指責。

「你！不可理喻！」我也提高聲音，腳下卻悄無聲息地挪動。

「都閉嘴！」乞丐果然被吵得心煩。

就是現在。

藍衣女子垂在身側的手極輕微一抖。一道細微銀光破空而出——一枚小飛鏢，打中乞丐手腕穴道！

「啊！」他手腕一麻，碎瓷脫手。

我蓄勢已久的身形暴起。左手化掌劈在乞丐勒人的手臂麻筋處，右手將紫衣女子往安全方向一帶，同時腳下步伐變幻，瞬間擋在她身前。

藍衣女子揉身而上，劍柄重擊乞丐肋下，將其制服。

一切在電光石火之間。

乞丐癱倒在地呻吟。紫衣女子摸了摸頸側淺痕。

「多謝公子！」她對我笑道。

「姑娘沒事就好。」我鬆開手，退開一步。

藍衣女子也對我點點頭：「多謝。」

乞丐又開始哭嚎。

紫衣女子蹲下，用短刀拍了拍他的臉：「說，這玉佩哪兒來的？偷的誰的？人在哪兒？」

乞丐眼珠亂轉，忽然壓低聲音：「我說了，你們能放了我嗎？村西頭廢棄染坊後面，有個破屋子……裡面關著幾個前兩天被拐的年輕姑娘。我偷聽到的。他們很快就要把人運走了。」

我心頭猛沉。

霖兒！

我對兩位女俠匆匆抱拳：「二位，此人交給你們。在下有急事，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我已朝村西方向衝去。

「哎，公子！」紫衣女子在身後喊，「那邊地形複雜——」

我無暇回應，將輕功提到極致。

循著乞丐的描述，我很快找到村西廢棄染坊。

坊後荒草叢中，掩著一棟破敗土坯房。兩個精悍漢子在屋外不遠處徘徊把守。

我伏在遠處染缸後觀察，心急如焚。硬闖恐傷及霖公主。

正當苦思對策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落地聲。

我悚然回頭——是方才那兩位女俠。藍衣女子手腕已簡單包紮。

「你們？」

「救人要緊。」她目光掃過守衛，「那賊已捆好塞在巷角。此地我們略熟。」

紫衣女子點頭：「公子是為尋那位『故人』而來？我們或許能幫忙。」

我心中仍有疑慮，但多兩個幫手總是好的。

「有勞二位。需先探明情況。」

「我去引開守衛。」紫衣女子眼中閃著躍躍欲試的光。

「小心。」

她狡黠一笑，身形如煙掠出。繞到側面，弄出些聲響，又學了聲淒厲貓叫。

「什麼鬼東西？」一個漢子罵罵咧咧過來查看。

她等漢子走近，突然從草叢跳出，裝作驚慌村女：「蛇！有蛇！」一邊尖叫一邊朝反方向跑。

兩個漢子被引開。

機會。

我和藍衣女子潛至屋側。我從破窗縫隙窺視——昏暗光線下，三個彪形大漢守著牆角。牆角被縛的三名女子中，有霖公主。她髮髻散亂，嘴被堵住，但眼神清明。

（還好。）

我對藍衣女子比手勢：三人，人質在牆角。

她點頭，指門，再指自己——她正面吸引，我救人。

繞至門前。她抬手模仿粗豪男聲叩門：「老三！開門！送飯！」

裡面傳來不耐回應：「誰？暗號！」

她壓低聲音，語帶怒意：「暗你娘！快開門！老子手酸！」

門開了一條縫。不等裡面人看清，藍衣女子閃電出手，一掌切暈開門者。

「老三？」屋內兩人察覺不對，衝了過來。

她擠入門內，長劍未出鞘，化作黑影格擋攻擊，步伐精妙牽制二人。我趁機滑入，直撲牆角。手中碎瓷片割斷霖公主身上繩索，取下她口中布團。

「戀……」她聲音發顫。

「噓，先離開。」

我迅速為旁邊兩位姑娘鬆綁。她們與霖兒年紀相仿，驚魂未定。

藍衣女子已將兩名守衛擊倒在地，對我一點頭：「快走！」

我護著三名女子衝出破屋。剛至染坊空地，紫衣女子奔回：「甩掉了！快走！」

一路疾奔，回到尋愛村主道附近，混入人流，才在僻靜角落停下喘息。

「此番多虧二位女俠仗義相助！在下感激不盡！」我深深一揖。

「路見不平罷了。」藍衣女子語氣平靜。

「是呀是呀！」紫衣女子笑容明媚，「對了，我叫蟲蟲，這是我姐姐風風。公子怎麼稱呼？」

「在下戀夕。」我再次抱拳，「今日之恩，銘記於心。二位俠女這是往何處去？」

「我們就在這附近逛逛。」蟲蟲擺擺手，「既然人都救出來了，我們也該走啦！後會有期！」

她對風風使個眼色。風風對我微一頷首。兩人轉身，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江湖雖大，義士猶在。）

「戀夕哥哥，她們是誰呀？好厲害！」霖兒拽了拽我袖子。

我回過神：「剛結識的兩位俠女。霖兒，這兩位姑娘是？」

「她們是我路上認識的，蘋果和迷糊。」霖兒介紹，「我們本來一起結伴遊玩，沒想到……」

蘋果和迷糊連忙行禮：「多謝戀公子救命之恩！」

「二位不必多禮。」我溫言道，「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客棧安頓。霖兒，你哥哥一直在尋你。」

霖兒吐了吐舌頭。

四人朝客棧走去。

剛至門口，正巧與要出門的雁姑娘迎面相遇。

她今日穿著煙霞色襦裙，外罩月白繡銀梅披風，清麗絕倫。看到我，目光自然掃過我身後的三名女子——尤其在緊挨著我的霖公主臉上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平靜無波，我卻莫名感到一絲涼意。

「雁姑娘。」

她目光在我被霖兒拽著的袖子上輕輕一點，唇角勾起極淡的弧度：「戀公子真是俠骨柔腸，一日不見，身邊便多了位需要『貼身』保護的姑娘。這回，又是哪家的妹妹？」

我頭皮一緊。

霖兒立刻打量雁姑娘，眼中閃過驚豔，隨即警惕更濃。她非但沒鬆手，反而把我胳膊抱得更緊，聲音清脆：「這位姐姐好漂亮呀！我是霖兒，戀夕哥哥是我家哥哥最得力的護衛，當然也是我最親近、最信任的哥哥啦！哥哥保護我，不是天經地義的嗎？」

她仰頭看我，眨著大眼睛：「對吧，戀夕哥哥？」

（我的小祖宗。）

我趕緊解釋：「雁姑娘，這位是霖兒，是我家少爺的妹妹。方才遭遇意外，剛脫險回來。」

「原來是令少主之妹。」雁姑娘微微頷首，目光仍看著霖兒緊抱我胳膊的樣子，「只是……戀公子身為護衛，救主家妹妹於危難，確是分內之事。但行事是否也該有些分寸？光天化日，拉拉扯扯，知道的說是兄妹親近，不知道的，還當是哪家不懂事的小姑娘纏著個外男不放，平白惹人閒話。」

霖兒柳眉一豎，把我胳膊抱得更緊，揚起下巴：「是呀，我從小就黏戀夕哥哥，哥哥也最疼我了！雁姑娘是客棧的客人吧？哥哥照顧你是應該的，但你可別誤會了什麼哦。」

蘋果和迷糊目瞪口呆。

我額頭冷汗都要下來了。

（一邊是語帶機鋒的雁姑娘，一邊是故意挑釁的霖兒。）

「霖兒，別鬧。」我試圖抽出胳膊，壓低聲音，「雁姑娘是朋友，不得無禮。」

「朋友？」霖兒眨眨眼，語氣「純真」，「原來雁姑娘是哥哥的朋友啊？那也就是我的朋友了！雁姐姐，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玩？讓戀夕哥哥也陪陪你？」

雁姑娘臉上那點笑意徹底消失了。她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不必了。」聲音更冷了幾分，「我喜靜，不習慣熱鬧。」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我略顯尷尬的臉：「只是提醒公子，照顧『妹妹』之餘，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該做的事。莫要惹出不必要的麻煩。」

說罷，側身繞過我們，逕自出門去了。

煙霞色裙擺劃過清冷弧線，留下淡淡冷香。

「哼，神氣什麼。」霖兒做了個鬼臉，轉頭抱住我胳膊，「戀夕哥哥，我們別理她！快帶我去見哥哥！」

我無奈嘆了口氣，揉了揉額角。

先把蘋果和迷糊安頓在我房中稍坐，我帶霖公主來到燕鴻房外。敲開門，燕鴻見到失蹤多日的妹妹，又驚又喜。兄妹倆自有話說。

我悄然退出，帶上房門，終於鬆了口氣。

樓下隱約傳來蕭紅人招呼小默的爽朗笑聲。

救回霖公主，心中一塊大石落地。但方才客棧門口那一幕——雁姑娘冷冽的眼神，霖公主毫不掩飾的佔有和挑釁——像兩股無形的絲線纏繞上來。

（女人真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生物。）

我倚著走廊欄杆，望著樓下大堂，心中默默吐槽。

這看似平靜的尋愛村，隨著霖公主的出現，又將掀起新的波瀾。

燕鴻的「要事」，風風蟲蟲的神秘相助，雁姑娘那枚與太子玉佩極其相似的玉佩……

種種謎團，依舊籠罩在春日暖陽之下。

（我當初為什麼要答應出宮？）

（哦，對了。自由。）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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