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六章 - 雁雁？我叫出口的時候自己都嚇了一跳

我快步趕回「還是客棧」。

剛踏進大堂，就見佳兒拿著畫像挨桌詢問客人。海獅在櫃檯後伸長脖子看著，糖姐也時不時望過來。

「拿來！我看看！」

一個略顯輕浮的聲音響起。窗邊坐著個穿錦緞長衫、搖摺扇的年輕公子，面皮白淨，一雙眼睛靈活地轉著。他伸出保養得宜的手。

佳兒猶豫了一下，遞上畫像。

那公子展開畫像，眼睛頓時亮了：「哇哦！好一位標緻的美人兒！柳眉杏眼，瓊鼻檀口——不見了？私奔了？還是跟人跑了？」語氣輕佻。

「你沒見過就算了！胡說什麼！」佳兒一把奪回畫像。

「誒，別生氣嘛！」他不以為忤，搖著扇子，「若這尋愛村真有這般絕色，絕逃不過本公子的『鑒美慧眼』。不瞞你說，本公子遊歷四方，見過的美人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這不是……咱們的雁姑娘嗎？」正巧路過的糖姐瞥見畫像，脫口而出。

（連糖姐也這麼說。）

「雁姑娘？」佳兒立刻抓住關鍵詞，急切地看向糖姐，「她現在在哪裡？」

糖姐正要抬手——

樓梯上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眾人抬頭。

雁姑娘正緩步走下。她剛午憩起身，只隨意綰了個慵懶的墮馬髻，未施粉黛，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常服。陽光從側窗斜射進來，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光暈。

她下樓的動作不疾不徐，清冷出塵。

「啊呀，說曹操，曹操就到。」糖姐笑著，手指向雁姑娘。

「哪兒？！美人在哪兒？！」

那公子像打了雞血般從椅子上彈起來，伸長脖子順著糖姐手指的方向看去。

當他的目光捕捉到樓梯上那道倩影時，整個人僵住了。摺扇「啪嗒」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嘴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天……天哪……」他喃喃自語，眼神直勾勾的，腳步虛浮地朝樓梯走去，臉上掛著夢幻般的笑容，「美人……近看更美……」

我看在眼裡，眉頭緊皺。

雁姑娘腳步微頓，秀眉蹙起，眼中閃過厭煩。

（又一個登徒子。）

幾乎是本能，我身形一動，比那公子更快掠至樓梯口，穩穩擋在雁姑娘身前。

「誒？你誰啊？別擋著道！」他被擋住視線，很不耐煩，像趕蒼蠅似的揮手，「走開走開！本公子要好好鑒賞一番這曠世之美！」

「戀公子，怎麼了？」雁姑娘在我身後輕聲問。

「沒事。」

那公子見硬闖不過，眼珠一轉，換上一副自認為風流倜儻的嘴臉，整了整衣襟，朝我身後拱手，聲音刻意放柔：「在下斯凱，久仰姑娘芳名，今日得見仙顏，實乃三生有幸！不知姑娘可否賞臉，容斯某一敘？」

（斯凱？這名字就不像正經人。）

雁姑娘從我身側微微探出頭，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在看一件不太乾淨的物品：「我與你素不相識，何來『久仰』？」

「就這……」斯凱回頭對佳兒露出自以為迷人的笑容，「小姑娘，快，把畫像拿來！」

佳兒遲疑了一下，將畫像遞給他。但她的目光一直鎖定在雁姑娘臉上，眼神複雜。

斯凱接過畫像，殷勤地雙手呈上：「雁姑娘請看，這畫中之人與您何其神似！想必與您頗有淵源？不知姑娘仙鄉何處——」

雁姑娘接過畫像，垂眸仔細端詳，然後抬起眼：「這畫中女子……與我確有幾分相似。但，並非我本人。」

「佳兒……」汪小路走到佳兒身邊低聲喚道。

佳兒緩緩搖頭，聲音很輕：「不……像……但，不是她。不是姐姐。」

汪小路臉上露出失望，但很快調整，對著大堂眾人拱手：「抱歉了各位，看來是我們兄妹尋人心切，認錯了人。告辭。」他牽起仍有些失魂落魄的佳兒，轉身離開了客棧。

一場尋親風波就此平息。

但斯凱並未離開。他的注意力完全被雁姑娘吸引。

「原來是一場誤會。」他笑容更熱切了，「不過能因此得見雁姑娘真容，亦是幸事。不知姑娘是哪裡人氏？緣何來到這尋愛村？獨身一人嗎？」

他問題連珠炮似的，身體又向前湊近了些。

雁姑娘臉上冰霜漸濃，眼中閃過為難和厭惡。

她下意識地，又看了身邊的我一眼。

那一眼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求助。

我讀懂了那眼神。

我上前半步，伸出手，輕輕攬住了雁姑娘的腰。

隔著柔軟細滑的藕荷色衣料，能感受到那不盈一握的纖細，以及她瞬間的僵硬。

我的心跳得厲害，強自鎮定。

「雁雁，」我開口，聲音溫柔得連自己都陌生，「你不是說身子有些乏，想在房裡休息，等我回來再陪你到後院賞花嗎？怎麼自己下來了？」

「雁雁」二字脫口而出。

雁姑娘身體先是一僵，隨即彷彿明白了什麼，緊繃的肩線悄然放鬆。她垂下眼簾，再抬眼時，臉上冰霜盡融，竟露出一抹帶著羞澀的淺笑，聲音也軟了下來：「在房裡待著有些悶，就想下來看看你回來沒有……」

（她演得比我都好。）

斯凱臉上那故作瀟灑的笑容僵住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我對他禮貌卻疏離地點了點頭：「這位公子，若沒其他要事，我們便不打擾了。失陪。」

我攬著雁姑娘，轉身，從容地護著她向客棧後院走去。

直到走出大堂，穿過廊門，脫離了斯凱和眾人的視線，我才像被燙到般迅速鬆開手，退開一小步。

耳根發熱。心跳仍快。

雁姑娘臉上的羞澀柔情也褪去，恢復了清冷。

兩人對視。沉默。

忽然，我腦中浮現斯凱最後那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想到自己方才那番表演——一股笑意怎麼也壓不住。

先是肩膀微抖，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彎下了腰，笑得眼淚都快出來。

雁姑娘看著我笑得毫無形象，抿了抿唇，終究不受控制地揚起嘴角，也「咯咯」笑出了聲。

清脆悅耳。

兩人毫無顧忌地笑了好一會兒。

「我好久沒這樣笑過了。」我直起身，擦了擦眼角。

「我也是。」雁姑娘臉上仍帶著未散盡的笑意，眉眼彎彎，冰雪初融般明媚。

「你笑起來，真的很好看。」

話一出口，我連忙移開視線。

雁姑娘臉頰微微泛紅，別開了臉。

安靜了一瞬。

「對了，」我清了清嗓子，「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我也是見那斯凱糾纏不休，一時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又用敬語了？」她打斷我，微微挑眉，「方才在某人面前，不是叫得很順口嗎？」

我一愣，臉騰地紅了：「那、那是權宜之計！」

她看著我窘迫的樣子，語氣緩和下來：「用平語交談即可。我們……算是朋友了吧？畢竟，你都幫我兩次了。」

朋友？

我身份特殊，背負任務，與這位來歷神秘、可能牽涉皇家玉佩的雁姑娘成為「朋友」……合適嗎？

看著她眼中褪去冰冷後的真誠，拒絕的話說不出口。

「好吧。」我點頭，露出輕鬆的笑，「那我們便是朋友了。」

雁姑娘唇角彎了彎。她看了看後院灑滿陽光的小徑：「所以，戀公子——哦不，戀，你方才說要陪我去後院賞花，是隨口敷衍那人，還是……真有此意？」

「若是雁姑娘有興趣，現在去逛逛也無妨。今日陽光正好。」

「好啊。」她率先邁步，「那便有勞你帶路了。」

「榮幸之至。」

午後陽光透過廊簷，灑在身上。後院草木清香混合著泥土氣息。

花圃裡種著月季、茉莉，還有一株半開的梔子。

「你劍法很好，」雁姑娘側頭看我，「師承何處？」

我心頭一跳，面上從容：「家傳的粗淺功夫，混口飯吃罷了。倒是雁姑娘你，之前那一巴掌，快準狠。練過？」

雁姑娘微微抿唇：「家規嚴，防身之術總得學一點。只是沒想到，連續兩次都用在這地方。」

語氣平淡，卻隱隱透出對出身環境的複雜情緒。

兩人走到月季前，深紅的花朵在綠葉間綻放。我自然地側身，為她撥開一枝可能勾到衣裙的枝條。

「謝謝。」她輕聲說。4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77gzM7iDHw

她看了我的手一眼，移開視線又說：「這花開得真好。」

「是啊，」我也看向花朵，「比京城某些大戶人家園子裡精心伺候的，多了幾分野趣。」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你去過京城？」她敏銳地捕捉到話裡的信息。

我暗叫不好，笑著解釋：「以前隨東家跑過幾趟貨，路過而已。雁姑娘是北地人？聽口音不太像南邊的。」

雁姑娘沉默了一下：「算是吧。家中規矩多，出來走走，透透氣。」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詳說，顯然不願多談家世。

我識趣地不再追問，指著角落裡一株植物：「看，那是薄荷。提神醒腦。」

「是嗎？」她走過去，彎腰嗅了嗅，「味道很清爽。」伸手想去觸摸。

「小心，葉片邊緣有些細齒，摸上去可能有點刺。」

她手指停在半空，收回，笑了笑：「你懂得真多。」

「走南闖北，見得雜了而已。」

我們沿著碎石小徑慢慢走著。聊尋愛村見聞，聊昨日對付無賴的趣事，偶爾說說南北風物。話題瑣碎而安全。

我發現，雁姑娘並非真的孤高難近。她只是習慣用冰冷保護自己，內裡聰慧敏銳，也有自己的喜好。

而我似乎也在這樣的閒談中，暫時忘卻了太子的任務、身份的偽裝，只是作為一個名叫「戀夕」的江湖少年，與新認識的朋友漫步。

「對了，」雁姑娘忽然問，「你那位蕭大哥，似乎很照顧你。你們認識很久了？」

「不，剛認識不久。一見如故，便結了兄弟。」

「能遇到這樣的朋友，是福氣。」她語氣裡有一絲羡慕。

「雁姑娘若願意，以後在尋愛村，也可以把我當朋友。」我真誠地說，「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雁姑娘腳步微頓，轉頭看我。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她看了我幾秒，輕輕點頭：「好。」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後院光線變得柔和，影子拉長。

「時候不早了，我該回房了。」雁姑娘停下腳步。

「我送你到樓梯口。」

兩人折返，走向廊門。

夕陽餘暉將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她抬眼看向我，唇瓣微動，似乎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輕聲道：「今日……多謝你了。」

「朋友之間，何必言謝。」我抱拳，笑容明朗，「明日若天氣好，後院的早桂該開了。香氣最好。」

雁姑娘輕輕「嗯」了一聲，轉身走向樓梯。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見我還在那裡目送，臉上似乎又泛起一絲微紅，這才加快腳步，消失在樓梯轉角。

我站在廊下，看著空蕩蕩的樓梯，嘴角不自覺上揚。

（今天這一出……好像不完全是壞事。）

轉身，打算回自己房間。

回頭時，瞥見通往後廚的側門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安靜地立在那裡，不知站了多久。

是小默。

他手裡拿著幾株新鮮草藥，低垂著眼，彷彿只是剛好經過。

但我總覺得，他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似乎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瞬。

又或許……是我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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