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十五章 - 她盛裝站在我面前美得陌生心卻很近

新的藏身處位於京城西北角，毗鄰一片半廢棄的舊糧倉區。獨門獨戶，帶有地窖。院子比靜安居更小，更不起眼，牆皮斑駁，門扉緊閉，彷彿已閒置多年。唯有門口石階縫隙裡刻意擺放的幾塊碎瓦，標示著此處已有人跡。

嚴清的人手在我們抵達前已悄然佈置妥當，必要的傢俱用品一應俱全，地窖裡甚至儲備了數日的清水與乾糧。顯然，燕鴻對可能發生的暴露與轉移早有預案。

抵達時已是後半夜。

眾人身心俱疲，尤其經歷了方才的驚魂暗殺，即便強如蕭紅人，臉上也帶著緊繃後的倦色。小默臉色蒼白，緊緊抱著她的藥箱。風風和蟲蟲自覺地迅速檢查新環境的各個角落，設定簡單的警示機關。

「今夜大家輪流值守，兩人一組。」蕭紅人啞著嗓子安排，「戀弟有傷，公主和小默需要休息——值守交給我們。」

嚴清留下兩名精幹手下協助守衛後便匆匆離去，需立刻向燕鴻稟報今夜之事，調整明日壽宴的最後佈署。

我被溫雁半強迫地按在唯一一張看起來還算舒適的床榻上。這裡條件簡陋，所謂「上房」也不過是間稍大些、有張舊床和桌椅的屋子。她堅持要親自為我處理肩頭的新傷。

燈光昏暗。她抿著唇，用沾了清水的布巾，極輕極緩地擦拭傷口周圍的血跡。藥粉灑上時帶來刺激的刺痛，我本能地緊繃了一下。

「疼嗎？」她立刻停下動作，抬眼問我。

「不疼。」

「騙人。」她低聲嗔道，動作卻放得更柔。包紮好傷口，又仔細檢查了我胸口舊傷的繃帶，確認沒有崩裂，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做完這一切，她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默默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垂著頭。昏黃的光線勾勒出她靜默的側影，帶著一種罕見的脆弱與疲憊。

「雁雁？」

她抬起頭，忽然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輕輕觸碰我臉頰上一道小小的擦痕。

「對不起……」聲音很低，帶著壓抑的哽咽，「是我太沒用。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出去冒險，什麼都做不了……」

心猛地一揪。握住她貼在我臉上的手，用力搖頭：「不許這麼說。你在我身邊，就是我最需要的力量。若不是知道你在房裡等著，我可能不會那麼冷靜。」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試圖讓氣氛輕鬆些：「再說了，誰說你沒用？你餵的藥，比小默餵的甜。」

她被逗得破涕為笑，眼淚卻也跟著滾落，又哭又笑地捶了我肩膀一下——小心避開了傷處：「都什麼時候了，還貧嘴！」

見她情緒稍緩，我才正色道：「雁雁，我們每個人的位置不同，能做、該做的事也不同。明日壽宴，我需要持劍警戒，而你——需要站在殿下身邊，以公主的儀態與智慧，完成最關鍵的戲份。那才是你的戰場，無人能夠替代。」

她靜靜聽著，淚光後的眼睛逐漸恢復清明與堅定，反握住我的手點了點頭：「我明白。只是……看著你受傷，我總會亂了方寸。」

「那以後我就盡量不讓自己受傷。」

「嗯。」她應著，將臉輕輕靠在我未受傷的那側肩頭，閉上了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直起身，從隨身的小荷包裡掏出一個油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塊白天蕭紅人買的桂花酥，還完好地留著。

「你晚飯沒吃多少，又流了血。吃點東西墊墊。」她拈起一塊遞到我唇邊。

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酥脆香甜，帶著濃郁的桂花香氣。

「慢點，還有。」她又餵我吃了幾口，自己也吃了一小塊。簡單的點心，在這清冷寂寥的深夜，因分享而變得格外美味。

「戀戀——」她忽然輕聲問，「等明天……一切結束後，你想做什麼？」

嚥下口中糕點，想了想：「先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她忍俊不禁：「還有呢？」

「然後——」我看著她，目光溫柔，「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不在京城，也不在邊關。或許是江南某個安靜的小鎮，有河，有橋，有賣糖畫的老伯。我們租一間臨水的小屋，早上我練劍，你看書；下午我陪你逛集市，買你喜歡的鮮花和點心；晚上——我們坐在院子裡看星星，我給你畫糖雁，畫多少都可以，保證翅膀都是完整的。」

她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幅畫面。

「那……我們的銀子夠嗎？」她居然很認真地思考起現實問題，「我離宮時帶了一些首飾——但可能不多。你的俸祿……」

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胸口震動牽扯傷處也顧不上：「夠的。殿下答應過，事成之後會恢復我身份，還有賞賜。我這些年也有些積蓄。再不濟，還可以接些護鏢或教人武藝的活計——總不會餓著你。」

「誰要你養了。」她臉微紅，卻彎起嘴角，「我也可以做些繡活，或者幫人抄書寫字。母后教過我許多，總有能換錢的本事。」

就這樣，在危機四伏的深夜，躲在簡陋破舊的小屋裡，低聲勾勒著一個充滿煙火氣的、平凡的未來。那些關於權謀、仇恨、生死的沉重，彷彿都被這小小的憧憬暫時隔絕在外。

「會實現的，對嗎？」她仰頭看我，眼中帶著希冀的光。

「一定會。」握緊她的手，鄭重承諾。

窗外傳來了第一聲雞鳴。天快亮了。

溫雁起身吹熄了燈火，只留一小段殘燭默默燃燒。「你再睡一會兒，養足精神。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目送她輕手輕腳地走出去，帶上房門。房間重歸黑暗與寂靜，但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她身上的馨香，和桂花酥淡淡的甜味。

（為了那個有河有橋有小屋的未來——）

（為了能天天看到她這樣放鬆恬靜的笑容——）

（明日一戰，必須贏。）

短暫的休憩後，天色大亮。

眾人聚在狹小的堂屋裡用早飯，氣氛沉默而肅穆。連最活潑的蟲蟲也只是默默喝著粥。每個人都清楚今天將要面對什麼。

早飯後不久，燕鴻來了。依舊一身便服，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沒有多餘寒暄，直接開始最後的戰前確認。

「所有環節都已就位。嚴清的人會在外圍策應，控制王府周邊街道。宮中御林軍也已暗中調動，只等信號。」

他目光逐一掃過我們。

「記住各自的任務，隨機應變。丹王老奸巨猾，必有後手——但我們已佔據先機與大義。」

他看向陳默，語氣格外凝重：「陳姑娘，萬事小心。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陳默用力點頭，雙手緊張地交握，眼神卻堅如磐石。

最後，燕鴻的目光落在我和溫雁身上，停頓了一下。

「溫雁，戀夕——」他似乎斟酌著詞句，最終只簡短而有力地說了兩個字，「保重。」

「殿下保重。」我們同時回應。

小院裡的時間流動得格外緩慢。

我回到房間，換上太子親衛的標準服飾——深藍近黑的勁裝，銀色護腕與腰帶，佩劍懸於腰側。鏡中的身影挺拔冷峻，眉宇間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與銳利，又是那個令人望而生畏的「戀護衛」了。只是臉色仍有些蒼白，眼底疲憊難以完全掩飾。

房門被推開。溫雁走了進來。

她已換上了溫國公主的正式宮裝。緋紅底色，繡著金色鳳穿牡丹紋樣，層層疊疊的錦緞與輕紗，勾勒出纖穠合度的身姿。長髮梳成繁複高貴的朝雲近香髻，戴著成套的點翠鳳冠與明珠耳璫，額間貼著精巧的花鈿。略施脂粉，掩去了連日的疲憊，唇上點了嫣紅的口脂。

盛裝之下的她，美得驚心動魄，高貴不可方物，渾身散發著與生俱來的皇家威儀與距離感。這是我從未見過的、完全屬於「溫國三公主」的模樣。

耀眼。卻也……陌生得讓人胸口發悶。

她看到我怔然的模樣，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走到我面前，抬起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卻又顧忌著什麼，指尖停在半空。最終只是輕輕為我理了理本就整齊的衣領。

「很……好看。」我聽到自己有些乾澀的聲音。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端莊得體，卻少了獨處時的柔軟與溫度。「是宮中的規制，不得不如此。」

目光落在我腰間的佩劍上：「你的劍……今日會出鞘嗎？」

「希望不用。」我按了按劍柄，「但若有必要——不會遲疑。」

「保護好自己。」她看著我的眼睛，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也保護好殿下。戲要做足——但我會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我知道。」

（即使她此刻華服珠翠，遙不可及。但那顆心——與我同在。）

院外傳來了規律的馬蹄聲與車輪聲。接我們的馬車到了。

溫雁最後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決絕，有關切，有無數未盡之言。然後她挺直背脊，轉身向外走去——裙裾曳地，環佩輕響，每一步都踏出公主應有的雍容與氣度。

我跟在她身後半步，如同最忠誠的影衛。

走出房門，陽光有些刺眼。蕭紅人扮作富商隨從，陳默一身素淨醫女服飾，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裝有證據的布包。風風和蟲蟲並不在——她們早已按計劃，以「獻藝舞姬」身份提前混入了丹王府的樂舞班子。

沒有多餘的話語。互相交換了一個堅定的眼神。

登上不同的馬車，朝著同一個目的地駛去。

馬車駛入愈發喧囂的街道，距離丹王府越來越近。

外面的喧嘩聲、叫賣聲、車馬聲漸漸模糊。耳中只剩下自己規律的心跳，以及她身上傳來的、極淡的冷香。

車廂內，我和溫雁並排而坐，卻隔著一小段距離。她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晃動的光影中顯得有些冷硬。我亦端正坐著，手按劍柄，目光低垂。

（風暴將至。）

（我們已置身漩渦中心。）

（而愛與信念——是唯一能指引我們穿過這場風暴、抵達彼岸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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