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十六章 - 老狐狸不跳陷阱那就在陷阱旁邊等著

丹王府今日朱門大開，張燈結綵。

車馬儀仗從街頭排到街尾，空氣中瀰漫著酒肉香氣、脂粉味與絲竹之聲，極盡奢華喧騰之能事。

太子車駕到來，自然引起一番騷動。燕鴻率先下車，一身明黃太子常服，玉冠金帶，氣度尊貴威嚴，與平日私下的慵懶隨意判若兩人。他含笑與迎上來的王府總管及幾位勳貴朝臣寒暄。

隨後，他轉身，親自向車內伸出手。

一隻纖白如玉、戴著精美護甲的手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盛裝華服的溫雁公主，儀態萬方地下了馬車。緋紅宮裝，金繡輝煌，珠翠環繞，她微微仰頭，下頜線條優美而清冷，目光平靜地掃過周遭人群。她站在燕鴻身側，兩人宛如一對璧人，瞬間吸引幾乎所有人的目光。

我跟在燕鴻身後兩步，按劍而立，目光低垂。然而，當看到她的手搭在燕鴻腕上、看到他們並肩而立時——心底那熟悉的、尖銳的刺痛再次翻攪起來。我用盡全部意志，將所有情緒死死壓在冷硬的面具之下。

丹王親自迎了出來。

年約五旬，體態微胖，面色紅潤，留著精心修剪的鬍鬚，一身絳紫親王蟒袍，笑聲洪亮。看起來就像個養尊處優的和氣王爺。

若非知曉其背後的血腥與罪惡，誰能將眼前之人與那些陰謀聯繫起來？

他的目光掃過燕鴻，掃過溫雁，然後——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很輕。很短。但我捕捉到了。

那目光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冷意。

（他知道。）

（他知道我們去過青禹城。知道付青鳥不見了。知道賬冊可能已經不在他手裡。）

但他還是來了。因為今天是他的壽宴，是他一年一度公開亮相的日子。缺席，等於不打自招。所以他來了，帶著笑，帶著酒，帶著一身的從容，像什麼都沒發生。

這才是老狐狸。

「太子殿下大駕光臨，溫雁公主玉趾親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丹王笑容滿面地行禮，目光在溫雁臉上停留一瞬，旋即移開。

「王叔壽辰，孤與溫雁理當前來賀壽。」燕鴻微笑回禮，「願王叔福壽安康。」

宴席設在王府最大的花廳「萬芳閣」，高朋滿座，觥籌交錯。燕鴻與溫雁被引至上首主賓之位，與丹王並列。我立於燕鴻座席側後方——既能護衛二人，又能將大半個花廳收入眼底。

絲竹聲起，舞姬翩躚入場。目光迅速掠過那些舞姬，鎖定其中兩道身影——風風和蟲蟲。她們換上了統一的舞姬服飾，化了濃妝，舞步雖略顯生澀，卻在眾多舞姬中並不起眼，正悄然接近預定位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一名管家模樣的人走到丹王身邊低聲稟報。丹王眉頭微挑，對燕鴻道：「殿下，門外有兩位自稱從禹州來的商人，說是得了一株千年老參特來獻給小王賀壽。還帶了一位醫女——」

禹州！醫女！

（來了。）

丹王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我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燕鴻微微一笑：「千年老參？倒是稀罕物。今日王叔壽辰，有如此誠心之人遠道而來獻寶，也是一段佳話。不如請進來？」

「殿下說的是。」丹王點頭，對管家揮了揮手。

不多時，蕭紅人扮作的中年商人，領著一身素淨醫女打扮、低眉順眼的陳默，還有一個捧著錦盒的僕從，走進了花廳。

蕭紅人說了一番吉祥話後道：「王爺，此參年份雖非千年，卻有一樁奇處，需以特殊方法激發藥性。小人帶來的這位醫女，家傳此法——可否讓她當場一試？也為王爺壽宴添些雅趣？」

丹王看著蕭紅人，看了幾息。

「……也好。」他最終點了點頭。

（他在試探。他想知道——燕鴻到底準備了什麼。）

陳默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個小瓷瓶，將無色粉末倒入清水碗中。又用銀刀刮下少許參須粉末撒入。

眾人好奇地看著。丹王起初不甚在意——但當陳默的手碰到布包裡某樣硬物發出輕微聲響時，他臉上的笑容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目光越過陳默，看向燕鴻。又看向我。

（他在算。）

（算自己有多少勝算。）

陳默端起水碗，緩步走向丹王席前。

距離還有三步——

她猛地抬頭。一直隱藏在順從下的悲憤與決絕如同火山爆發。手中水碗狠狠擲向丹王腳前，瓷碗碎裂，水花四濺。

與此同時，她從布包中抓出兩樣東西高高舉起——一錠帶著清晰內務府印記的官銀。以及幾頁寫滿密麻字跡、蓋著鮮紅指印的賬冊紙頁。

「丹王燕禎！」陳默的聲音因激動而尖銳顫抖，卻穿透瞬間死寂的花廳，清晰刺入每個人耳中——

「你可知這是何物？！這是我父親陳深獲賞的內務府官銀——正是這錠銀子，為我陳家引來滅門慘禍！我父懸壺濟世，一生行善，卻被你這惡賊派人虐殺——我娘親、幼弟、闔家上下十七口，無一倖免！」

她淚流滿面，字字血淚。

「這是你走私官銀、貪墨國帑、蓄養私兵、勾結外邦的鐵證！你為了掩蓋罪行，殺人滅口——今日，我陳默便要當著太子殿下與諸位大人的面，替我陳家滿門，向你這國賊討回公道！」

死寂。

偌大的花廳，數百賓客，此刻鴉雀無聲。

丹王的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不是壽宴上那副和氣的笑容，也不是方才的試探與算計——而是一種陰冷的、被逼到牆角的猙獰。

他放下酒杯。

「大膽刁民——」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竟敢在王府壽宴上胡言亂語。」

他看向燕鴻，目光如刀：「殿下，你帶的好人。」

燕鴻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王叔——」他緩緩開口，「你不想聽聽，她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丹王沒有回答。他站起身，負手而立，目光掃過花廳裡的每一個人——賓客、侍衛、舞姬、僕從。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沒有了方才的從容，只有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的平靜。

「殿下——」他說，「你以為，本王會讓你們活著走出這座王府？」

他拍了拍手。

花廳四周的屏風後，湧出數十名黑衣人。刀光在燈火下閃爍，殺氣逼人。賓客驚叫逃竄，桌椅翻倒，杯盤碎裂聲不絕於耳。

「保護證人！」燕鴻的冷喝聲同時響起。

一直靜立在我身旁不遠處的兩名「賓客侍從」突然暴起，擋住了最先衝向陳默的侍衛——嚴清安排的人。與此同時，正在場中起舞的風風和蟲蟲，水袖甩出——裡面藏著的短刃與飛刀寒光閃現，瞬間放倒了幾名黑衣人。

「殿下小心！」

我早已閃身擋在燕鴻與溫雁身前。長劍出鞘，劍光如練，將幾名試圖衝向主賓席的黑衣人逼退。溫雁被燕鴻迅速拉到身後安全角落——她臉色發白，卻緊緊抿著唇，沒有驚叫。

蕭紅人也已拔出兵刃，與嚴清的人一起護在陳默周圍，且戰且退靠攏過來。

花廳外傳來整齊沉重的腳步聲與甲冑碰撞聲。

御林軍湧了進來。

丹王看著湧入的御林軍，又看向燕鴻，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他沒有戀戰。

他轉身，向花廳深處奔去。

那裡有一道暗門。

「追！」我大喝一聲，拔劍追了上去。

但丹王對王府地形了如指掌。他穿過暗門，七拐八繞，消失在重重院落之中。當我們追到王府後門時，只看見一匹馬疾馳而去的背影，和一扇還在搖晃的門。

丹王——逃了。

花廳裡一片狼藉。

賓客早已逃散，只剩下滿地杯盤碎片和傾倒的桌椅。嚴清正在清點俘虜，風風和蟲蟲控制住了幾名試圖反抗的黑衣人。陳默緊緊抱著她的布包，臉色蒼白。

燕鴻站在花廳中央，月光透過破損的窗櫺照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他看著丹王逃走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殿下——」我上前一步，「屬下——」

「不怪你。」他打斷我，聲音平靜得可怕，「這條老狐狸，若這麼容易就擒，就不是丹王了。」

他轉身，看向嚴清：「都準備好了？」

嚴清點頭：「北境港口的船隊已經監控。他不管逃到哪裡——都走不了。」

「嗯。」

燕鴻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那就等。」

那一夜，京城無眠。

丹王逃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逃不遠。

因為燕鴻在每一個他可能逃往的地方，都佈置了人手。

北境的港口。南方的驛道。西邊的山隘。

甚至——青禹城。

雖然賬冊已經到手，雖然付青鳥早已落網，但燕鴻還是在青禹城留了一手。

「他不會去青禹城。」我忍不住說。

「我知道。」燕鴻說，「但我要讓他知道——他哪裡都去不了。」

這才是真正的陷阱。

不是等著獵物跳進來。

而是讓獵物發現——自己早已被困在籠子裡，無論往哪個方向跑，都是死路。

天色微明時，消息傳來。

丹王沒有逃出京城。

他藏在城東一處廢棄的宅院裡，試圖聯絡潛伏在京城的最後一批死士，準備在第二天黎明時分發動反撲。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批死士中，有一半已經是燕鴻的人。

燕鴻放下手中的茶碗：「收網罷。」

「是。」

我轉身，帶著人消失在晨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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