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十三章 - 「留在身邊一輩子」讓我心亂了一整夜

馬車駛入京城地界時，已是薄暮時分。

遠眺那巍峨的城樓與綿延的城牆，在夕陽餘暉中如同蟄伏的巨獸。仍是離開時的模樣，卻又彷彿哪裡不同了——或許變的不是城，是歸來的人。

空氣中浮動著熟悉的、屬於帝都的繁華與塵囂氣息。巡邏的兵士明顯多了起來，眼神警惕地掃視著過往行人。看來，丹王之事雖未公開，但暗地裡的風，已經吹皺了京城這潭深水。

我們沒有回戀府，而是繞了幾條僻靜巷弄，最終停在城西一處看似普通的客棧後門。客棧名為「靜安居」，毫不起眼。

剛下車，霖兒就像隻小雀兒般撲了過來，先一把抱住溫雁：「雁姐姐！你們可算回來了！」接著轉向我，想撲又顧及我的傷勢，急急剎住腳，「戀夕哥哥！你受傷了？還疼不疼？」

我笑著揉了揉她的髮頂：「無礙了。」

「皇兄在裡面等著呢！」她拉著我們往裡走。

客棧內裡比外面寬敞雅致許多，顯然是燕鴻特意安排的據點。穿過安靜迴廊，來到最深處一間守衛嚴密的書房。推門進去，燕鴻正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聽到動靜，他轉過身。

多日不見，眉宇間那股慣常的慵懶戲謔淡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凝的銳利與隱約的疲憊。

「回來了。」他目光掃過我們，在我蒼白的臉上和左臂停留一瞬，眉頭微蹙，「傷得不輕。」

「勞殿下掛懷，已無大礙。」我抱拳行禮。

溫雁亦微微欠身：「殿下。」

燕鴻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目光在溫雁臉上停留片刻，似在確認她是否安好，隨即道：「坐下說。」

蕭紅人簡要回報了禹州之行的經過，重點提及獲取賬冊證據的過程與付青鳥落網。我則將嚴清的真實身份及其已攜部分證據與人證先行密報陛下之事稟明。

燕鴻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輕敲桌面。待我們說完，他才緩緩開口：「你們做得很好。嚴清確實是父皇的人，他已入宮覲見——父皇震怒。丹王叔如今已被暗中監視，只是礙於沒有公開鐵證及壽宴在即，暫未動手。」

他起身走到牆邊一副巨大的京城輿圖前。

「壽宴，便是收官之時。」

計畫周密而大膽。後日丹王壽辰，王府大宴賓客，正是當眾發難的最佳時機。

「戀夕——」燕鴻點到我，「你以太子親衛身份隨孤赴宴，佩劍入席。任務有三：一，貼身警戒，確保孤與溫雁安全；二，注意宴席各處動靜，以咳嗽為號，一旦孤摔杯，立刻控制住丹王身旁最近的侍衛頭領——那是我們的人；三，保護好人證陳默，防止有人殺人滅口。」

「屬下明白。」

「溫雁，」燕鴻看向溫雁，語氣緩和了些，卻依舊鄭重，「你需以溫國三公主、孤之未婚妻的身份，與孤一同出席。」

「未婚妻」三個字，讓心臟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縮。儘管早有心理準備，儘管知道只是做戲，那股尖銳的酸澀與刺痛，仍舊猝不及防地襲來。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握緊。指甲陷入掌心。

燕鴻繼續道：「你要做的，便是扮演好這個角色。與孤表現得親近些——讓丹王及眾賓客的目光集中在你們身上。同時留意女眷席那邊的動向，必要時與丹王正妃等人周旋。」

溫雁淡淡應了聲：「溫雁曉得。」

「蕭紅人，風風，蟲蟲——你們混入賓客隨從、樂師或僕役之中，裡應外合，控制王府幾處關鍵通道與後門。」

「得令！」

最後，燕鴻的目光落在一直安靜坐在角落的陳默身上。他的眼神變得格外複雜，有歉然，有凝重，也有一絲尊重。

「陳默姑娘——後日壽宴，你是最關鍵的一環。屆時，你需要攜帶那錠官銀及賬冊副本，當眾指認丹王，陳述陳家血案。這意味著你要在眾目睽睽之下直面仇人，揭開傷疤。你……可想清楚了？」

陳默背脊挺得筆直，聲音清晰而穩定：「我想清楚了。兩年來，我無一日不想著為爹娘討回公道。如今機會就在眼前——即便身死，也要咬下他一口肉來。」

燕鴻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陳默姑娘，待丹王伏法後，父皇許你一個心願。你想如何處置他？」

房間裡安靜下來。

陳默閉上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良久，她睜開眼，那雙總是溫和澄澈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冰冷而熾熱的火焰。

「我要他——當眾認罪，身敗名裂，受盡天下唾罵。然後，依律明正典刑。」

她深吸一口氣。

「還有……若有可能，請陛下將其貪墨走私所得之部分，用以撫恤當年因他受害的無辜百姓。並在青禹城或尋愛村，設立一處義診醫館，以我父親陳深之名。他一生行醫濟世——這該是他最後的心願。」

燕鴻深深看了她一眼，鄭重頷首：「孤記下了。定如你所願。」

計畫大致商定。燕鴻讓眾人先散去休息，只讓我再留片刻。

溫雁隨著眾人走到門口，腳步微頓，回頭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暫，卻清晰地傳遞著擔憂。我對她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她這才轉身離去。

書房裡只剩下我和燕鴻。他走到桌邊，倒了兩杯茶，遞給我一杯，目光審視地落在我臉上。

「傷勢到底如何？莫要瞞孤。」

「確實好多了。七星翠蘭藥效甚佳，只是餘毒未清，內力暫時不便動用。但尋常行動無礙，護衛之責亦可勝任。」

他點了點頭，喝了口茶，沉默了片刻。

「看你方才聽到溫雁要以『未婚妻』身份與孤同席時，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怎麼，心裡不痛快了？」

心中一凜，沒想到他觀察得如此細微，臉上頓時有些發熱：「殿下明察……屬下，確有一時失態。」

「你那點心思，瞞得過誰？」燕鴻輕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瞭然與調侃，「孤早看出來了。在尋愛村時就瞧你不對勁——看溫雁的眼神，哪兒像個護衛看公主？」

無言以對。

「不過——」他話鋒一轉，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兄長式的親近，「孤替你高興。能認清自己的心意，是好事。總比你之前那般，明明在意得要命，卻只會憋著自己難受強。」

驚訝地抬頭看他。燕鴻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一絲複雜。

「溫雁性子冷，心思重——能走進她心裡不容易。你很好。」

（這是……殿下對我的肯定？）

「說起來，」他語氣變得更加戲謔，「這還得謝謝孤，要不是孤『製造機會』讓你們同行南下，共歷生死——你這傻丫頭怕不是還在自怨自艾、患得患失，連靠近都不敢？」

耳根都在燒，只能低聲道：「殿下……莫要取笑屬下了。」

「好，不笑你。」他笑了笑，轉身望向窗外完全暗下來的天色，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孤峭。

半晌，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隨口感嘆，聲音飄了過來：

「原本孤還想，一直將你留在身邊一輩子的——」

那話說得很輕，語氣也聽不出太多情緒。

卻像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炸響在耳邊。

猛地怔住，抬頭看向他的背影。

（一直……留在身邊一輩子？）

（是什麼意思？是指作為他最得力的護衛、最信任的臣屬——永遠效忠於他？還是——有著連我也未曾察覺、更不敢深想的……其他情義？）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驟然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狂亂地撞擊著胸腔。思緒瞬間亂成一團麻。

（殿下對我……難道——）

燕鴻卻沒有回頭，也沒有再解釋。只是沉默地望著窗外，彷彿剛才那句話只是緊張過度下的幻聽。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聞燈花偶爾爆開的輕響。

這份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讓人心慌意亂。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轉回身，臉上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好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著吧。記住後日的安排——養足精神。」

「……是，屬下告退。」

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躬身行禮，退出書房。

門在身後關上。靠在冰涼的廊柱上，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讓狂跳的心臟平復些許。腦中卻反覆迴響著那句話——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心神不寧。

（殿下他……究竟是何意？）

渾渾噩噩走回房間，推開門。

燈火明亮。溫雁竟坐在桌邊等我。她已換下了旅途中的便服，穿著月白色寢衣，外罩淡青長衫，墨髮披散。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眼中帶著清晰的憂色。

「雁雁？你怎麼——」

「我不放心。」她起身走過來，仔細打量我的臉色，眉頭蹙起，「你的臉色怎麼比剛才還差？殿下同你說什麼了？」

「沒有。殿下只是詢問傷情，交代任務。」我握住她的手，「可能是有些累了。」

她顯然不信，目光探究地看著我，但沒有追問。只是拉著我到桌邊坐下，倒了杯熱茶塞進我手裡，又探了探我的額頭。

「雁雁——」

我將茶杯放下，伸手將她拉入懷中，緊緊抱住。需要確認她的存在，需要用她的氣息填滿那瞬間被攪亂的心神。

她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手臂環上我的腰，輕輕拍了拍我的背：「怎麼了？真的只是累了？」

把臉埋在她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她身上清冷的馨香，悶聲道：「嗯……累。還有——想到後日你要和殿下……心裡就難受。」

（這倒是真心話。只是此刻的難受，混雜了更多複雜難言的情緒。）

她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帶著瞭然與心疼。微微推開我，雙手捧起我的臉，讓我直視她的眼睛。

「戀戀，看著我。那只是戲——一場必須演的戲。我的心，我的眼睛，在那個場合，也只會看向你。你明白嗎？」

她的眸子清澈見底，映著我的身影。裡面沒有絲毫猶豫或動搖，只有滿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深情與堅定。

望著她的眼睛，心臟像是被溫水緩緩包裹。那些不安、酸澀、甚至因燕鴻的話而產生的莫名驚惶——都在她這堅定的注視下，一點點沉澱、消散。

「我明白。」啞聲道，握住她捧著我臉的手，拉到唇邊，輕輕吻了吻她的指尖，「我只是……忍不住。」

「傻氣。」低低罵了一句，語氣卻軟得不像話，任由我吻著她的手指，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

「那……你要我怎麼做，你才能好受些？」

湊近她，鼻尖幾乎相觸，低聲要求：「現在——親親我。」

她臉更紅了，眼神羞赧地飄向一旁，卻沒有躲開。只是極輕、極快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蜻蜓點水。

「不夠。」

摟緊她的腰，追過去，深深吻住她。帶著殘存的不安、濃烈的思念，以及想要將她徹底融入骨血的渴望。她起初有些生澀被動，但很快便回應了我——手臂環上我的脖頸，指尖插入我腦後的髮絲。

直到兩人都氣喘吁吁才分開。她的唇瓣嫣紅水潤，眼眸迷濛，靠在我懷裡輕輕喘息。

「現在呢？」

抵著她的額頭，看著她嬌羞的模樣，心中脹滿了柔情與滿足。

「好多了。」低笑，拇指摩挲著她微腫的唇瓣，「不過——可能還需要每天鞏固一下。」

「得寸進尺。」她輕捶了我肩膀一下，卻沒有真正推開我，反而將臉貼在我胸口。

窗外傳來打更的梆子聲。

「很晚了，你該休息了。」她從我懷裡抬起頭，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後日還有大事——必須養足精神。」

「嗯。你等我睡著再走。」

她替我掖好被角，吹滅了大部分燈燭，只留一盞小燈。然後坐在床邊的凳子上，靜靜陪著我。

或許真的累了，或許是她在身邊令人安心——很快便沉入了夢鄉。

入睡前，模糊地感覺額頭上落下一個輕柔如羽的吻。

和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傻戀戀——快些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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