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十二章 - 我握緊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車輪碾過官道，聲響規律而平穩，與數日前南下時的緊繃急迫截然不同。窗外的景緻從江南水鄉的綿軟秀麗，逐漸過渡成北方原野的開闊疏朗。天高雲淡，風裡帶著乾爽的氣息。

我靠在鋪了軟墊的馬車內壁。左臂已能輕微活動，胸口纏繞的繃帶下，傷處雖仍時時隱痛，但那種五內俱焚的虛弱感已消散大半。

七星翠蘭的藥效著實驚人，恢復速度連我自己都有些訝異。只是小默反覆叮囑，內傷未癒，切不可妄動真氣。

溫雁就坐在我對面，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怎麼看進去，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鵝黃色的輕便衣裙，髮髻簡單，一支玉簪斜斜綰著——陽光透過車窗灑在她身上，柔和她慣常的清冷輪廓，美得像一幅靜謐的畫。

「看什麼呢？」她察覺到我的目光，抬起眼，眸中含著一絲極淺的笑意。

「看你。」我坦誠道，聲音還有些低啞，「比書好看。」

她微微一怔，耳根泛紅，低頭假意看書，嘴角卻不自覺向上彎起：「油嘴滑舌。」

「我說的可是實話。」

午間在路邊茶棚打尖時，我已能自己下車，不必人攙扶。蕭紅人見狀，大力拍著我的肩膀——被我齜牙咧嘴躲開——哈哈大笑：「好小子！這恢復力，哥哥我服了！」

小默在旁邊細聲細氣糾正：「蕭大哥，戀公子傷勢未穩，你輕些。」

蕭紅人立刻縮回手，嬉皮笑臉湊過去：「小默，你看我這兩天是不是也瘦了？你也給我診診脈？」

小默沒好氣瞪他，臉頰卻微微發紅：「你壯得像頭牛，補什麼補！」轉身去忙，腳步卻有些輕快。

風風和蟲蟲端著飯菜過來，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蟲蟲壓低聲音對風風道：「蕭大哥眼睛都快黏在小默身上了，沒眼看。」

風風抿嘴笑，將一碗雞湯放在我面前：「戀公子，多喝點，補好了身子——」

她特意頓了頓，戲謔地看我一眼：「才有力氣……嗯，看書。」

溫雁低頭默默喝湯。我接過湯碗，笑著搖頭。

下午，我堅持騎馬緩行一段。溫雁起初不允，待小默確認只要不急馳、不久坐便無大礙後，才勉強同意。

馬兒溫馴，踏著碎步走在馬車旁。風拂過面頰，胸中鬱氣為之一清。

溫雁推開車窗與我並行，時不時遞過水囊。指尖相觸，總會不自覺多停留一瞬。偶爾視線相撞，她會迅速移開，但唇角那抹淺淡的笑意卻久久不散。

傍晚時分，我們抵達一處頗為繁華的縣城，入住一家乾淨寬敞的客棧。

安頓下來後，小默照例來診脈換藥。我的傷口癒合良好，左臂餘毒被牢牢壓制。她換好藥，目光在我和燈下看書的溫雁身上轉了轉，低聲道：「公子與公主……也早些安歇。」便匆匆退了出去，體貼地帶上門。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燈芯燃燒的輕微噼啪聲。

溫雁放下書卷，走到床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額溫：「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好多了。」我握住她的手，輕輕摩挲指尖。她的手總是微涼，握在掌心卻能暖到心裡。

她任由我握著，目光溫柔落在我臉上：「明日還是多坐車吧。騎馬終究顛簸。」

「聽你的。」我頓了頓，抬眼看她，帶了點孩子氣的執拗，「雁雁，你剛才……叫我什麼？」

她一愣，隨即明白過來，臉頰飛上紅霞，目光飄向別處：「戀……戀夕渝啊。」

「不對。」我搖了搖她的手，故意皺眉，「私底下，不是說好了嗎？就像我叫你『雁雁』一樣。」

（不知為何，就是執著於這個稱呼。彷彿這個獨屬於我們之間的親暱呼喚，能將所有外界的身份隔閡、曾經的酸澀不甘都徹底抹平。）

她看著我難得流露出的、近乎撒嬌的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羞窘。咬了咬下唇，傾身靠近，在我耳邊極輕、極快地吐氣如蘭：

「……戀戀。」

那聲音輕得像初春冰裂的第一道細響，帶著被她小心翼翼藏在清冷下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寵溺。尾音勾著一絲拿你沒辦法的甜軟嘆息，直直撞進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所有執拗、委屈、不安都被撫平，取而代之的是滿溢的甜蜜與滿足。我收緊手臂，將她拉得更近，額頭相抵：「嗯，雁雁。」

她的呼吸拂在我臉上，帶著清甜的氣息。我們靠得極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中自己的倒影。良久，她才微微後退，臉紅得像熟透的果子，站起身：「你……該吃藥了。」

「再陪我一會兒。」

「小默說了，你要靜養。」

「你坐在這兒，就是最好的靜養。」

她最終還是坐了下來，只是不再看我，拿起書假裝專心閱讀。我靠在床頭，靜靜看著她燈下美好的側影。

窗外傳來更夫悠長的梆子聲。

「雁雁。」

「嗯？」

「沒什麼，就是想叫叫你。」

她終於抬起眼，嗔怪地瞪我，眼底卻漾開溫柔的笑意：「傻氣。」

這份甜蜜的寧靜，在次日午後被一絲陰霾悄然觸碰。

我們在鎮上最大的酒樓用飯。鄰桌幾個商賈模樣的人，幾杯黃湯下肚，議論起了京中貴人。

「……咱們太子殿下，文韜武略，英明神武！聽說最近還破了一樁大案子！」

「何止！聽說云國那位三公主，美若天仙，又與太子指腹為婚，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不是嘛！太子公主，珠聯璧合——來，為太子殿下和未來太子妃，乾一杯！」

那些話語清晰飄進耳中。執筷的手頓了頓，方才入口的飯菜突然失去味道。胸口尚未痊癒的傷處，又隱隱悶痛起來。

海棠樹下並肩的身影，以及不久後壽宴上她將不得不與燕鴻攜手示人的畫面——即使知道是做戲，那股熟悉的酸澀與刺痛仍舊鑽了出來。

我垂眸，默默扒拉碗裡的米飯。

溫雁幾乎立刻就察覺了。她夾菜的手微微一滯，目光掠過我的側臉，眼中閃過瞭然與心疼。她沒有說話，只是在桌下悄悄伸過手來，輕輕覆上我放在膝上的左手。指尖在我手背上極輕地劃了劃，彷彿在寫字，又彷彿只是無意識的觸碰。

我反手握住她。力道有些大。她任由我握著，指尖輕輕回撓我的掌心，一下，又一下。

深吸一口氣，抬眼看她。她正平靜地夾起一箸青菜放進我碗裡，神色如常，眼底那抹溫柔與堅定卻格外清晰。

「多吃些青菜，對恢復好。」

「嗯。」

蕭紅人打了個哈哈，大聲說起路上見聞，岔開話題。

飯後繼續上路。馬車裡，溫雁沒有再看書，靜靜坐在我身邊。

良久，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傳言只是傳言。有些人的名字，喊過便忘了；有些人的模樣，看過便散了。」

她轉過頭，目光清澈而專注地望進我眼底。

「我心所屬，從始至終——唯你一人。」

沒有華麗辭藻，沒有刻意安慰，只是最簡單直白的陳述。卻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地擊中心臟最柔軟處。

所有的酸澀、不安、醋意，在這句話面前，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我握緊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我知道。」

（只是偶爾，人心貪婪，患得患失。但只要有她在身邊，有這份彼此確信的心意——前路再難，亦無所懼。）

馬車輕晃，載著我們奔向京城。奔向那無法避免的風雨，也奔向風雨之後——

屬於我們的、那片澄澈自由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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