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十一章 - 私下裡能不能只叫我戀戀？

嚴清的計畫雖險，卻成了我們手中唯一的明路。

晨光徹底照亮小院時，所有人都已準備妥當。我與溫雁再次仔細檢查了彼此的易容與隨身之物。她扮作的丫鬟「雁兒」低眉順眼，只是那雙眸子過於清澈明亮，需時刻垂眸掩飾。我則繼續頂著「林夕」蒼白虛弱的皮囊——胸口與左臂的傷處被層層衣料與繃帶妥善遮掩，但刻意保留了幾分病容與驚魂未定的神態。

小默將最後幾顆提氣護心的藥丸塞入我懷中，眼圈微紅：「戀公子，公主，千萬小心。」

蕭紅人、風風、蟲蟲已先行分散離去，按照計畫在外圍各處佈置。目光堅定，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走吧。」我對溫雁輕聲道。

她點點頭，上前一步，自然而然地攙扶住我的手臂。動作輕柔卻穩固，彷彿真的只是個盡心服侍的侍女。隔著衣料，能感受到她指尖傳來的微涼與細微的顫抖——不是恐懼，而是全神貫注的緊繃。

乘坐一頂尋常的青布小轎，緩緩行向「青羽記」。街上已開始熱鬧，人聲鼎沸，陽光灼熱。轎內卻瀰漫著一種風雨欲來的靜默。我的手與她的手在寬袖遮掩下悄然交握，彼此傳遞著無聲的勇氣。

「青羽記」的鋪面依舊光鮮，但守衛明顯森嚴了許多，夥計的眼神也透著警惕。通報後，我們被引至後堂一間更為隱蔽的雅室。付青鳥已在室內等候，今日他身邊只跟著兩名心腹隨從，皆是目光精悍之輩。

「林少東！」付青鳥起身相迎，臉上堆滿關切與歉意，「那日之事，實在讓少東受驚了！鄙人管理不嚴，竟讓賊人混入，害少東受傷——」

他目光迅速掃過我被溫雁攙扶的模樣，以及臉上刻意維持的虛弱與後怕。

我勉強扯出笑容，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氣弱與急切：「付掌櫃……那日真是險些喪命！這青禹城……唉！在下只想儘快完成交易，拿了貨，速速返家！價錢好商量——只要能確保安全，早日離開這是非之地！」

我表現出一個受驚過度、只想破財消災、速離險地的富家子模樣。付青鳥眼中精光閃爍，疑慮未消，但貪婪與試探之色更濃。

「少東放心，昨日純屬意外，官府已在嚴查。」他故作沉吟，「數目巨大，細節繁瑣，此地人多眼雜——不如移步鄙人一處更為清靜安全的別院詳談？也方便少東靜養。」

（果然如嚴清所料。）

我臉上露出猶豫與些許恐懼：「這……安全嗎？」

「絕對安全！那是鄙人私產，僅有數名可靠僕役，絕無閒雜人等。」

我看了溫雁一眼。她垂著頭，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怯生生道：「少爺，還是小心為上……」

這聲勸阻，反而更添真實。

我像是下了很大決心，咬牙道：「好吧！就依付掌櫃。但需得快些——我這傷，實在耽擱不起。」

「自然，自然！」付青鳥笑容加深，起身引路。

從「青羽記」後門離開，換乘一輛外表普通、內裡舒適的馬車。溫雁始終緊挨著我，指尖在我臂上輕按，示意我鎮定。

馬車在城中繞了幾條街，最終駛入一條清靜巷弄，停在一處外表朴素的宅院前。宅院不大，但門牆高厚——進去後才發現內裡別有洞天，亭台樓閣小巧精緻，僕役沉默寡言，行動間透著訓練有素的氣息。

（這裡絕非普通別院。更像是一處秘密據點。）

付青鳥將我們引入一間佈置雅致卻透著沉悶的書房，屏退左右，只留那兩名心腹在門外守候。

「林少東，此處可還滿意？」他親自斟茶，笑容可掬。

「清靜是清靜，只是——」我皺著眉，摀住胸口咳嗽兩聲，「付掌櫃，咱們也別繞彎子了。貨，我急要。價錢，您開。只求一個穩妥安全。」

「少東快人快語。」付青鳥放下茶壺，笑容微斂，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只是——鄙人最近聽到些風聲，說北方來的林少東，似乎不止是做綢緞生意那麼簡單？」

（來了。圖窮匕見。）

心中一凜，面上卻露出錯愕與惱怒：「付掌櫃這是何意？莫非懷疑在下是歹人不成？既如此，這生意不做也罷！雁兒，我們走！」

說著便要掙扎起身，動作牽動傷處，臉色更白，咳嗽加劇。溫雁連忙扶住我，帶著哭腔急道：「少爺您別動氣！傷還沒好呢！」她抬頭對付青鳥哀求道，「付掌櫃，我家少爺真是誠心來做生意的，那日還為救人傷成這樣……您可不能冤枉好人啊！」

付青鳥目光在我和溫雁之間逡巡，似在判斷這番表演的真偽。

就在這時，書房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微的悶響——似是什麼東西倒地。

付青鳥臉色一變，厲聲喝問：「外面何事？」

沒有回應。緊接著，門外傳來短促的打鬥聲和壓低的悶哼。付青鳥猛地站起，伸手便向書案下方摸去——

「動手！」

一直「虛弱」靠在溫雁身上的身體驟然繃直，右手快如閃電，袖中短刃滑出，直刺付青鳥手腕！與此同時，溫雁袖中銀針疾射，目標是付青鳥的雙眼！

付青鳥大驚失色。他顯然沒料到我傷重至此還能如此迅捷反擊，更沒料到看似柔弱的侍女竟是高手。他狼狽閃躲，手腕仍被劃破，眼睛雖避開銀針，卻被嚇出一身冷汗。他按動機關，書案後牆壁突然滑開一道暗門，轉身就想鑽入——

「哪裡走！」

強提一口真氣，不顧胸口炸裂般的疼痛，合身撲上，死死抱住他的腰，將他撲倒在地。傷口崩裂，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衣襟——但我咬牙不放。

溫雁已閃身到了門邊，打開房門。門外，嚴清帶著兩名手下，已乾淨利落地解決了付青鳥的心腹。嚴清對我點了點頭，立刻帶人衝向那暗門。

付青鳥被我壓住，瘋狂掙扎，嘶聲喊道：「你們是誰？！敢動我，丹王爺不會放過你們！」

我死死扣住他，冷笑不語。

嚴清的人迅速鑽入暗門，裡面傳來機關觸發的輕響和幾聲悶哼。片刻後，一人抱著一個烏木鑲鐵的沉重盒子衝了出來，對嚴清點頭：「大人，找到了！還有一些密信！」

付青鳥面如死灰，徹底癱軟。

嚴清打開盒子，裡面正是數本厚厚的真實賬冊，以及一疊往來密函。他快速翻閱，眼中寒光愈盛：「鐵證如山！」

（任務完成。）

緊繃的神經一鬆，劇痛與虛弱頓時排山倒海般襲來，眼前陣陣發黑，抓著付青鳥的手也不由自主鬆開。

「戀夕！」溫雁驚呼，撲過來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嚴清上前一步，出手如風點倒付青鳥，對手下道：「帶走，嚴加看管！」然後看向我，眉頭緊皺，「你傷勢發作了？快走！此地不宜久留——丹王的人可能很快會到！」

蕭紅人他們也從外圍趕到接應。眾人帶著賬冊證據，扶著我，迅速撤離。按照預定路線，幾經周折，甩開可能的眼線——終於在日落時分，安然返回雲霧鎮外一處更為隱秘的農莊。

這是嚴清提前安排的撤離點。

小默立刻為我重新處理崩裂的傷口。失血加上強行運氣，我幾乎虛脫。但精神卻因任務完成而振奮。

嚴清與我們核對證據。那賬冊與密信記錄之詳盡，觸目驚心——丹王走私、貪墨、蓄兵、結黨營私，甚至與境外勢力暗通款曲的罪證，赫然在目。

「有此鐵證，丹王在劫難逃。」嚴清長長吐出一口氣，鄭重收起證據，「我需立刻秘密返京，面呈陛下。你們也應儘快離開禹州，返回京城與太子殿下匯合。路上恐不太平——我已安排可靠路線與接應。」

當夜，嚴清便帶著部分證據與付青鳥這個關鍵人證，悄然離去。

農莊裡只剩下我們自己人。連續的緊繃、驚險與傷痛後，眾人終於得以暫時喘息。小默煎了藥，我服下後，沉沉睡去。

再次醒來，已是翌日午後。

陽光透過窗欞，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胸口傷處雖仍疼痛，但那種虛脫無力的感覺減輕了許多。房間裡靜悄悄的，瀰漫著草藥的苦香。

門被輕輕推開。溫雁端著一碗清粥和小菜走了進來。她換回了尋常的素雅衣裙，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臉上雖有疲憊，但氣色好了許多，眸光清澈寧靜。

「醒了？覺得如何？」她將托盤放在床頭，自然地伸手探了探我的額溫。

「好多了。」

撐著想坐起來，她連忙放下粥碗，拿了軟枕墊在我身後。動作細緻溫柔。她端起粥碗，舀起一勺，輕輕吹涼，遞到我唇邊。我有些不自在，想接過自己吃。

「別動，小心牽動傷口。」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只得張口吃下。粥熬得軟爛，帶著穀物的清香。她就這樣一勺一勺，耐心地餵我吃完了一整碗粥。又仔細地替我擦了嘴角。

陽光靜靜流淌，房間裡只有碗勺輕碰的細微聲響和她均勻的呼吸聲。一種劫後餘生、塵埃落定的安寧與溫馨，將我們靜靜包裹。

吃完粥，她放下碗，卻沒有立刻離開。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我。眸中情緒複雜——有心疼，有慶幸，有柔情，還有一絲欲言又止。

「怎麼了？」我輕聲問。

她垂下眼睫，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開口，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彆扭與酸意：

「那日……在尋愛村後院，你聽見我叫殿下……是不是心裡不痛快了？」

（她怎麼會突然提起這個？）

海棠樹下，燕鴻為她拂去花瓣的畫面，以及當時心底翻湧的酸澀與刺痛，瞬間清晰起來。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看著她微紅的耳根和躲閃的眼神，心裡那點殘存的委屈和醋意，忽然就化開了。變成一種想要逗弄她、也想要更明確佔有的孩子氣衝動。

故意偏過頭，也學她垂下眼。用帶著點虛弱和委屈的語氣，低低地說：「嗯……聽著是有些……刺耳。」

她抬起頭，看著我「委委屈屈」的側臉，有些慌，又有些好笑。伸手輕輕戳了戳我的臉頰：「你……你這是在同我撒嬌麼？」

轉回頭，抓住她戳我臉的手指，握在掌心。直直地看進她眼底，帶著點執拗，又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雁雁——你以後，私下裡，能不能只叫我『戀戀』？就像我叫你『雁雁』一樣。」

她愣住了。

隨即，臉頰迅速飛起紅霞，眸中水光瀲灩——羞意與甜蜜交織。她想起了自己那聲脫口而出的「戀戀」，也明白了我這份看似幼稚的要求背後的心思。

（想要獨佔那份親暱稱呼。想要撫平舊日的酸澀。）

「你……你怎麼這般——」

嗔怪的話語在舌尖繞了繞，卻化不成責備。看著我期待又帶著點忐忑的眼神——半是真心，半是故意——她最終敗下陣來。

敗給了我這難得一見的、只在她面前流露的「孩子氣」。

咬了咬下唇。極輕、極快，卻又無比清晰地喚了一聲：

「……戀戀。」

聲音又軟又糯。像羽毛搔在心尖最癢處。

心中那點殘存的酸澀瞬間被無盡的甜蜜淹沒。得償所願的喜悅讓蒼白的臉上泛起真切的笑意。握緊她的手，低聲回應：

「嗯，雁雁。」

她臉更紅了，羞得想抽回手——我卻不放。陽光將我們交握的手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彷彿也在為這份私密親暱的稱呼見證。

溫馨的沉默在兩人之間流淌。

過了片刻，她再次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卻蘊含著更深的情愫：「嚴大人已帶證據先行返京。我們在此再休整兩三日，待你傷勢稍穩，便動身回京。」

「好。」我點頭，「京城——才是最終的戰場。」

「回去之後，」她看著我，目光堅定而溫柔，「無論面對什麼——我們一起。」

「一起。」我鄭重應諾。

窗外，天高雲淡。

離開京城的紛擾許久，終於到了要回去面對一切的時候。前路或許仍有荊棘，朝堂風雲變幻莫測——丹王餘黨是否會反撲？我們的未來又將如何？

但此刻，緊握著彼此的手。擁有著獨屬於對方的親暱呼喚。

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勇氣與篤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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