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十章 - 她說我愛你——我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時序進入下半夜。

或許是七星翠蘭的藥效持續作用，也或許是因她守在身旁而心安，這一覺竟睡得出奇沉穩。直至天光微熹，才從深沉睡眠中自然醒轉。

睜開眼時，溫雁依舊坐在床邊的凳子上。背脊挺直，只是頭微微歪向一側，靠在床柱上，閉著眼，呼吸均勻綿長——竟也睡著了。晨光透過窗紙，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長睫在眼底留下淺淺陰影。

那份憔悴中，透著令人心折的寧靜。

我靜靜地看著她，不敢發出絲毫聲響。胸口和左臂的痛楚依舊清晰，但比起昨日那種瀕死的鈍重與冰冷，已然減輕許多。體內那絲由靈藥帶來的生機暖流，雖細微卻頑強地流淌著。

約莫過了半盞茶時間，她長睫顫了顫，緩緩睜開眼。初醒的眸子帶著一絲迷茫，待看到我靜靜望著她時，瞬間清醒。臉上閃過一絲被撞見睡態的赧然，隨即被關切取代。

「醒了？感覺如何？傷口可還疼？」她坐直身子，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一連串問道。同時自然地伸出手，探了探我的額溫。

「好多了。」我扯出一個笑容，語氣確比昨日有力了些，「倒是你，怎麼就在這兒睡著了？著涼了怎麼辦？」

「無妨。」她簡短應道，收回手，起身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頸，走到桌邊倒水。

「昨夜……多謝你守著。」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

她垂眸，將水杯遞給我，沒有接話，只輕聲道：「喝水。」

我順從地喝了幾口。她接回杯子放好，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床邊重新坐下。

沉默了片刻。

「戀夕渝，」她喚我全名，語氣是罕見的凝重，「你可知道，當我看見你渾身是血、氣息奄奄地被抬回來時，我在想什麼？」

心中一緊。握著被角的手指微微收攏。

「我在想——」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心頭，「若你就此不再醒來，我該怎麼辦？」

頓了頓，目光飄向窗外漸亮的天色。側臉線條在晨光中顯得有些脆弱。

「我自幼在宮中長大，見慣了生離死別，人心算計。母后去時，我以為那便是極致的痛與無助。可直到那一刻，我才明白——」

聲音微微發顫。

她轉回視線，直直望進我眼底。那裡面的情感洶湧澎湃，再無平日的冰封掩飾。

「我無法想像沒有你，我會怎樣。僅僅是『想像』這個可能，就讓我覺得呼吸困難，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塊。」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勇氣。

那雙清泠的眸子裡水光瀲灩，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清晰無比地吐出三個字：

「我愛你。」

空氣凝固。

心跳驟然停止。隨即以從未有過的力道瘋狂擂動起來，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奔湧向四肢百骸，帶來一陣陣眩暈般的熾熱。

看著她微微泛紅的眼眶。看著她因緊張而抿緊的唇。看著她眼中那毫不遮掩的、純粹而洶湧的愛意。

所有理智的堤防。

所有身份的顧慮。

在這句話面前——轟然坍塌。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心臟最深處炸開，瞬間淹沒了所有的痛楚與虛弱。我猛地伸出手——沒有猶豫，沒有顧忌——緊緊抓住了她放在床沿的手。

她的手冰涼。在我灼熱的掌心微微顫抖。

「雁雁——」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喉頭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更用力的緊握。

「我也愛你。從很久以前——就愛著你。」

（不是對公主的忠誠。不是對同伴的關切。）

（是愛戀。是靈魂對靈魂的吸引與認同。）

淚水終於從她眼眶滑落，無聲無息。卻比任何哭泣都更讓人心疼。她沒有抽回手，反而回握過來，指尖用力到泛白。

我們就這樣靜靜對視。任由洶湧的情感在緊握的雙手間流淌、碰撞、融合。晨光越來越亮，驅散了屋內最後的昏暗。

也彷彿照亮了彼此心中再無陰霾的未來。

不需更多言語。這份在生死邊緣淬煉而出、衝破一切枷鎖的愛意——5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SM02JdKar
已然勝過千言萬語。

良久，她先鬆開了手，別過臉，有些倉促地拭去淚痕。再轉回頭時，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清冷。只是眼角微紅，眸光水潤。

「所以——」她清了清嗓子，語氣重新帶上慣有的冷靜與決斷，「你必須快點好起來。不僅是為了我，也為了我們。」

她頓了頓。

「我們要一起看著丹王伏誅，一起面對京中的風雨。然後……」

聲音輕柔卻篤定。

「一起畫那一片天空的糖雁。」

「好。」我鄭重應諾。

小默診脈後，臉上露出喜色：「恢復速度比預期還好！再過三五日，戀公子或可嘗試下床緩步行走。只是左臂餘毒和胸口內傷，仍需長時間調理，切忌運功動武。」

早飯後，蕭紅人帶來了新消息。

「嚴清又聯絡我們了。」他神色嚴肅，遞上一張字條。字跡依舊簡短：

『付已疑，真賬將移。今夜子時，東城廢倉。合作，取證。獨。』

「獨？意思是只要戀弟一人去？」蟲蟲皺眉。

「或者是只能去一人——顯誠意，也減風險。」風風分析道。

我盯著字條。

（付青鳥疑心已起，轉移核心證據是必然。嚴清的消息若為真，今夜或許是最後機會。）

（若為陷阱——我現在這狀態，無異於羊入虎口。）

「我去。」我沉聲道。

「不行！」「太危險了！」溫雁和小默同時反對。

蕭紅人也搖頭：「戀弟，你這身子，別說動手，多走幾步路都夠嗆。要去也是我去！」

「正因為我傷重，他才可能放鬆警惕。」我冷靜分析，「他若真心合作，見我傷勢，更易取信；他若設伏，也必以為我無反抗之力，反而可能露出破綻。」

看向溫雁。

「有些風險，必須承擔。這證據——關乎殿下大計，也關乎我們能否早日安然返京。」

溫雁與我對視。讀懂了我眼中的決絕。她緊咬下唇，指尖掐入掌心。

「……讓蕭大俠暗中尾隨接應，不可過近。風風蟲蟲在外圍策應。小默準備好所有急救藥物。」

她看向我，眸中憂慮深重，卻不再阻攔。

「你……必須回來。」

「我一定回來。」

夜色如期降臨。

子時將近。我換上深色便服，胸口和左臂的繃帶層層包裹，仍隱隱作痛，但已能勉強支撐。

小默給了我幾顆提氣鎮痛的藥丸。

溫雁最後為我整了整衣領。指尖冰涼。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快極輕地在我唇上印下一吻。如蜻蜓點水——卻帶著灼人的溫度與決絕的祈願。

我深深看她一眼，將她的模樣刻入心底。

轉身沒入夜色。

東城廢倉位於運河偏僻處，早已荒廢多年。斷壁殘垣，雜草叢生。在淒清月光下顯得鬼影幢幢。

我依照約定，獨自踏入廢倉殘破的院門。

院子中央的空地上，一道身影負手而立。青衫客嚴清。夜色中看不清臉色，但身形挺拔。

「林少東——或者，我該稱呼你……戀護衛？」他轉過身，聲音平靜。

「嚴大人好眼力。」

「不必試探。」他輕笑了一下，「我乃陛下密遣欽差，專查丹王不法。你們的行蹤，我早有關注。那日織坊，若非你們吸引了大部分注意，我也難趁亂取到一些東西。」

他從懷中取出幾頁明顯是倉促撕下的賬目殘頁，遞過來。

我接過，借月光快速瀏覽。心中一震——這正是付青鳥與丹王走私官銀、利益輸送的關鍵記錄。雖不完整，但已足夠致命。

「真賬冊何在？」

「付青鳥疑心極重，織坊事發後已將真賬冊轉移至隱藏在城南暗娼館『怡紅院』地下的秘庫。守衛森嚴，且佈置了機關。」嚴清語速加快，「需裡應外合。」

「如何裡應外合？」

「付青鳥生性多疑，卻也貪婪。他對你那日展露的財力仍有覬覦，且懷疑你身份，欲親自確認。」他目光銳利地看著我，「我要你明日再去『青羽記』——示弱，表示驚嚇過度，只想儘快完成交易離開。他必會邀你至更隱秘處『詳談』，那便是機會。」

（這計畫風險極高。讓我再次踏入虎穴。）

（但別無選擇。）

「好。」我沒有猶豫，「明日何時？」

「巳時三刻。『青羽記』後堂雅室。」

他遞過一個小瓷瓶：「這是宮中秘製解毒丹。或可緩解你左臂餘毒。」

「嚴大人也請小心。丹王的爪牙，無處不在。」

「彼此彼此。」嚴清拱手，身形一晃，便如青煙般消失在廢墟陰影中。

回到小院，眾人立刻圍了上來。我將嚴清的身份、計畫和賬目殘頁一一展示。

溫雁看著那殘頁，又看看我蒼白的臉色，眼中憂色更濃。

「明日，我同你去。」她忽然道。

「不可！」

「正因為危險。」她眼神堅決，帶著不容置疑的氣勢，「你若獨自深入，我無法安心。我扮作你的侍女同行——付青鳥知我存在，不會過分起疑。」

蕭紅人也道：「讓公主同去也好。有個照應。」

知拗不過，只得答應。

這一夜，無人安眠。

寅末卯初，天將亮未亮。我與溫雁對坐房中，做最後準備。

她已換上普通丫鬟的青色布裙，長髮簡單綰起，脂粉未施——卻難掩天生麗質與那份清貴氣度。她正低頭仔細檢查袖中暗藏的銀針和藥粉。

我看著她沉靜的側臉。心中滿是愛憐與不捨。

（明日之行，吉凶難料。）

「雁雁。」輕聲喚她。

她抬眸。

「明日，無論發生什麼——保護好自己。」我握住她的手，鄭重道，「若事不可為，優先脫身。不必管我。」

她反手握住我，力道很大。指甲幾乎陷進我手背。

「你答應過我，要一起畫糖雁。」她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所以——你必須完好無損地回來。我也一樣。」

心中激盪，再也抑制不住。

傾身上前，將她緊緊擁入懷中。不顧胸口的劇痛，不顧一切——只想在此刻，感受她的真實存在。她身體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手臂環上我的腰，將臉埋在我肩窩。

就這樣靜靜相擁。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汲取著彼此的力量與勇氣。

許久。鬆開她。捧起她的臉，在她額頭印下深深一吻。

「我們一起回來。」

「嗯。」她應著，眼底有星光閃爍。

晨光刺破了夜幕。

新的一天——也是決定成敗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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