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二十九章 - 她守了我兩天一夜手一直沒鬆開

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與冰冷。

意識像是沉在萬丈寒潭之底。偶爾有模糊的光影和聲音穿透厚重水層，扭曲而遙遠。劇痛不再尖銳，化為一種彌散全身的鈍重——彷彿整個人被碾碎後又勉強拼湊在一起。最冷的是左臂，那股冰線般的麻木雖未再擴散，卻像附骨之疽，牢牢盤踞。

（要死了嗎？）

念頭浮起，心底卻湧起強烈的不甘。有無數未盡之事、未踐之諾，化作熾熱岩漿，在冰冷軀殼內左衝右突。

恍惚間，嘴裡被灌入極苦卻又帶著奇異清香的藥汁。像一滴清露落入乾涸龜裂的大地，極其緩慢地、頑強地滲透進四肢百骸。一絲微弱的、帶著生機的暖意，從幾乎停跳的心臟邊緣，極其艱難地重新搏動起來。

耳邊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小默極力保持鎮定卻仍帶顫音的聲音：「……金針鎖脈……導引藥力……公主，按住這裡……」

有溫熱的液體滴落在臉上，順著臉頰滑落。帶著灼人的溫度。

（是誰在哭？）

想睜開眼。眼皮重若千斤。

最清晰、最持久的，是左手始終被一隻冰涼卻柔軟的手緊緊握著。那隻手時而顫抖，時而用力到指節發白——卻從未放開。指尖傳來的微涼觸感，成了對抗無邊黑暗與寒冷的一盞微弱卻執著的燈。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一天，或許兩天。

那滴「清露」帶來的生機，終於匯聚成細細的溪流。胸口的窒悶感減輕了些——雖然每一次呼吸仍帶著撕裂般的痛楚，但至少能呼吸了。

左臂的麻木感，也被一股溫和卻堅韌的力量慢慢逼退，不再威脅心脈。

意識，終於從深淵邊緣一點點掙扎著浮了上來。

先是聞到了濃郁的、混合著苦澀藥味與淡淡血腥氣的空气。然後聽到了近在咫尺的、壓抑而均勻的呼吸聲。

極其艱難地，掀開了彷彿粘連在一起的眼皮。

視線起初朦朧。只能看到頭頂粗糙的屋樑和昏黃跳動的燈光。極慢地轉動眼珠，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趴伏在床邊的身影。

溫雁……她竟就這樣伏在床沿睡著了。青絲早已散亂，幾縷粘在汗濕的額角和蒼白的臉頰上。她身上還是那件月白色的寢衣，如今皺巴巴的，沾染了點點血污和藥漬。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依舊緊鎖——長睫濕潤，眼下是濃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憔悴得讓人心驚。

她的右手，還緊緊握著我的左手。十指交扣。即便睡著了也未鬆開。

心中大慟。想抬手撫平她眉間的憂慮，卻發現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吃力。只是輕輕顫了一下。

這微小的動靜，立刻驚醒了她。

她猛地抬頭，眼中初時還帶著未醒的迷茫和深重的恐懼。待對上我睜開的眼睛時，那雙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彩——緊接著，被洶湧的淚水淹沒。

「戀……戀夕渝？」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彷彿怕這是一碰即碎的幻影。

我張了嘴。喉嚨乾澀灼痛，發出的聲音氣若游絲：「……水……」

她立刻鬆開我的手——指尖離開的瞬間帶來一陣空落——踉蹌著起身，卻因為維持一個姿勢太久而腿腳發麻，差點摔倒。扶住床柱穩住，也顧不上自己，急忙去桌邊倒水。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不少。

端著水杯回來，小心地坐到床邊，一手輕輕托起我的後頸，將溫水一點點餵到我唇邊。動作輕柔至極。眼神專注地看著我吞咽，彷彿在完成世上最重要的事。

清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感覺稍微好了點。

「……雁雁……」

昏迷前那聲呼喚並非幻覺。此刻再喚出，少了瀕死的絕望，多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無法言喻的親近。

她餵水的動作一頓，眼眶更紅了。卻強忍著沒有讓淚水掉下來，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將水杯放下，又用浸濕的布巾，極輕地擦拭我額頭的虛汗和臉上的污跡。

「我……睡了多久？」

「兩天一夜。」她啞聲道，目光掃過我纏滿繃帶的左臂和胸膛。眼中是深深的自責與後怕。

「小默說，若非你內功底子紮實，意志頑強，又及時用上了七星翠蘭……恐怕……」

她說不下去，別開了臉。肩膀微微顫抖。

「我沒事了……」

想安慰她，卻牽動胸口傷處，忍不住悶咳起來。這一咳，五臟六腑都像移位般劇痛，額頭頓時冷汗涔涔。

「別說話！別動！」她急忙轉回身，手無措地虛按在我肩上，想安撫又不敢用力。眼中的淚終於滾落。

「小默說你斷了三根肋骨，內腑受創極重。左臂的毒雖暫時壓制，但毒性古怪，未能全解——你……你怎麼那麼傻！為什麼要去救那個人！」

語氣帶著罕見的激動與責備。更多的卻是心疼。

緩過這陣咳，我虛弱地扯了扯嘴角：「不能……見死不救……你知道的……」

她看著我，淚水無聲滑落。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力與心疼的嘆息。

「傻子……」她低聲罵道，語氣卻柔軟下來。

重新握住了我的手。

「你可知，這兩日，我是如何——」

房門被輕輕推開。小默端著藥碗走進來，見我醒著，頓時驚喜：「戀公子！你醒了！太好了！」

她快步走過來，將藥碗放在床頭，立刻為我把脈。溫雁收斂了情緒，起身讓開，但手仍握著我的指尖。

小默凝神診脈片刻，緊繃的小臉稍微鬆弛了些：「脈象雖仍虛弱紊亂，但已有起色。七星翠蘭果然神效——只是這毒……」

眉頭又皺起。

「甚是頑固。我用了好幾種解毒方，只能將其限制在左臂，無法驅散。須得慢慢設法，或需找到對症的解毒之物。」

「能保住性命，已屬萬幸。」蕭紅人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和風風、蟲蟲一起走了進來，三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與擔憂，見我醒來，皆是鬆了口氣。

「戀弟，你可算醒了！」蕭紅人走到床邊，咧嘴想笑，卻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他娘的，嚇死老子了！你要是出了事，我怎麼跟——」他及時收住話頭，看了眼溫雁。

「蕭大哥，風風，蟲蟲。辛苦你們了。」

「我們沒事。倒是你，」風風眼圈紅了，「以後千萬不能再這樣了。」

蟲蟲用力點頭，想說什麼，卻哽咽著說不出話。

「外面情況如何？」我問起正事。

蕭紅人臉色凝重：「那日我們逃離後，織坊的火很快被撲滅。付青鳥對外宣稱是意外走水，有賊人趁亂行竊傷了『林少東』，已報官云云。官面上沒大張旗鼓追查，但私底下，青禹城各處眼線明顯多了——似乎在暗中搜尋受傷的生面孔。」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昨夜，這院子外頭不太平。」

「有人來過？」

「不止一批。」蟲蟲臉上帶著後怕，「先是兩個黑衣蒙面的，在院子周圍轉悠。被我和風風姐發現痕跡，他們沒有硬闖，退走了。過了子時，又有人來——這次只有一個，輕功極高。」

「那青衫客？」

「對，就是他。」風風肯定道，「他好像受了點傷，手臂有血跡。在院牆外停留了一會兒，似乎想進來，但最終沒有。反而幫我們料理了可能留下的痕跡——還丟進來一個小布包。」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灰色布包，打開。裡面是幾塊碎銀、一包金創藥，還有一張折得很小的紙條。

紙條上只有寥寥數字，筆跡凌亂卻有力：

『青羽有備，速離。嚴清留。』

「嚴清……」我念著這個名字。

「這人敵友難辨，但他的舉動，至少目前看來沒有惡意。」蕭紅人沉吟道，「他也在被追殺，或許真是衝著丹王來的。留信提醒，是想示好？還是想借我們的力量？」

「都有可能。」

（付青鳥經此一事，必然警覺。真正的賬冊證據恐怕會立刻轉移或銷毀。暗中的殺手和這個「嚴清」，都讓局勢更加詭譎。）

「你的傷勢，至少還需靜養十日半月。」小默擔憂地看著我，「此時不宜妄動。」

我知道她說得對。

溫雁的手緊了緊，聲音清冷卻堅定：「證據之事，暫且放一放。眼下，你的傷勢最要緊。我們在此隱蔽，他們一時半刻也未必能找到。」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

「蕭大俠，風風，蟲蟲——這幾日要加倍警惕。小默，藥材和食物採買要格外小心。」

眾人齊聲應是。

就在這時，院外遠處隱約傳來一陣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鎧甲摩擦的聲響——一隊官兵正快速穿過附近的街巷。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屏息凝神。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一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卻沉甸甸壓在了每個人心頭。

（青禹城，已非久留之地。）

（但帶著我這樣一個重傷員，想悄無聲息地離開……談何容易。）

夜幕再次降臨。

小默給我換了藥，又服下一劑以七星翠蘭為主藥的湯劑。藥力化開，帶來融融暖意和深沉的睏倦。眾人輪流休息警戒。

溫雁堅持要守夜。眾人拗不過，只得由她。

燈火如豆。映著她安靜的側影。她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手中拿著那張紙條反覆看著，眉頭緊鎖。

我看著她憔悴卻依然美麗的側臉，心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愧疚，感激，心疼——還有那日益清晰、再也無法壓制的愛戀。

「雁雁。」我輕聲喚她。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她抬起頭，看向我。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她搖了搖頭，將紙條收起，目光落回我臉上，幽深難辨。

「不必說對不起。你若真覺得抱歉，就快點好起來。」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罕見的脆弱。

「我……很怕。」

（這句「很怕」，比任何眼淚都更讓我心痛。）

（她是那樣驕傲清冷的人。此刻卻坦承恐懼。）

「我不會死的。」我看著她的眼睛，鄭重地一字一句承諾。

「我還欠你一片天空的糖雁。在畫完之前——絕不會死。」

她怔怔地看著我。燭光在她眸中跳躍，彷彿冰層裂開，露出底下柔軟的波光。

良久，她極輕地、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嗯。」

伸出手，為我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經意拂過我的臉頰，帶來一陣微涼的顫慄。

「睡吧，」她說，「我守著你。」

在她平靜而溫柔的注視下，沉重的藥力終於完全襲來。我閉上眼，任由意識沉入安穩的黑暗。

這一次，沒有冰冷，沒有劇痛。

只有她守在身旁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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