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二章 - 老闆娘說她叫糖姐我懷疑這是假名

馬車駛出京城，一路向北。

起初，燕鴻興奮得像出籠的鳥。每隔一刻鐘就要掀簾子「指點江山」一番——

「戀夕你看那片雲，像不像張禦廚做的荷花酥？」

「戀夕你聞聞，這鄉野氣息，比宮裡那薰香舒坦多了！」

「戀夕……」

「殿下，」我在第三十七次被點名後開口，「您這般活力充沛，與您『病體虛弱、需靜養出遊』的人設，似乎有些出入。」

車簾後靜默三秒。

隨即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虛弱至極的咳嗽聲：「咳、咳咳……孤、孤只是久未見天日，心中感懷……咳咳咳！」

我嘴角抽了抽，繼續駕車。

（行吧。）

連趕七天路後，那份「活力」耗盡了。

越接近尋愛村，車簾掀開的次數越少。車內傳出的咳嗽聲卻越來越真。這位養尊處優的太子爺，身子骨到底被那兩年「裝病」和深宮生活淘虛了。

黃昏。馬車駛入一個村莊。

村口歪歪斜斜立著塊木牌，紅漆寫著三個字：尋愛村。

我勒住馬，盯著那牌子。

（……認真的？）

車內傳來燕鴻有氣無力的聲音：「到……到了？讓孤瞧瞧……」

車簾被一隻蒼白的手掀開一角。他瞇眼看了看村名牌，蒼白的臉上硬擠出一絲笑：「尋……愛村？果然……咳咳，名不虛傳……」

話沒說完，一陣劇烈咳嗽打斷了他。

我回頭。他臉色潮紅，額角滲汗，扶著車壁的手在發抖。

「殿下？」

「沒……沒事……」

他身子晃了晃，軟軟向後倒去。

（我就知道。）

尋愛村約莫百來戶人家，屋舍比尋常村莊齊整些。時近傍晚，炊裊裊。

我駕車在村中唯一一條主道上緩行，焦急尋找醫館或客棧。

主道走了大半，快到村尾，才看見一棟兩層小樓前挑著燈籠，門簷下掛著招牌。

我勒馬定睛——

還是客棧。

「還是客棧？」我念出聲。

（不是悅來，不是同福，是「還是」。）

（這店家是有多懶？）

車內燕鴻又發出一聲難受的悶哼。容不得多想。我將馬車停在客棧旁的空地上，跳下車轅——

客棧木門「吱呀」一聲猛地從內推開。一個身影抱著一大包東西衝出來，與我撞了個滿懷。

「哎喲！」

是個穿著灰布短打、頭戴小二巾的少年。身形瘦小，被撞得向後踉蹌。懷中的東西散開——幾味曬乾的草藥，夾雜著薄荷葉，撒了一地。

「對不住！客官您沒事吧？」少年連忙道歉。聲音清亮，帶著慌張。他蹲下身撿拾草藥，始終低著頭，帽簷遮住大半張臉。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入手處，臂骨纖細得驚人。

（這骨架……不像少年郎。）

「小默！你這毛躁小子！又闖禍了？」

一個爽利的女聲從客棧內傳來。一位約莫三十出頭的大姐快步走出。鵝黃色交領襦裙，外罩深藍色比甲，頭髮俐落綰成圓髻，眉眼明麗。

她先是瞪了那少年一眼，隨即轉向我，臉上堆起熱情又不過分諂媚的笑容。

「這位客官，實在對不住！這小子新來的，手腳還沒練利索，沒撞著您吧？」

說話間，她已自然地側身，將我和小默隔開。順手幫小默攏了攏地上散落的草藥。我注意到她手指劃過那些草藥時，極快地將幾片薄荷葉撥到了一邊。

「無妨。」我搖頭，目光仍瞥向已抱著藥草包、像受驚兔子般縮回門內的小默。

「沒事就好！客官是打尖還是住店？」大姐笑吟吟地引我往客棧裡走，「我是這兒的老闆娘，村裡人都叫我糖姐。瞧您面生，外地來的？有什麼需要儘管說！」

（糖姐？聽著也不像真名。）

「住店，要兩間清淨的上房。」我跟著她踏入門內，目光快速掃過大堂。七八張方桌，長條板凳，收拾得窗明几淨。櫃檯後站著個中年男子，圓臉，笑眯眯的。

「另外，我家少爺途中染了風寒，高熱，需要立刻請大夫。」

「大夫？」糖姐眉頭微蹙，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櫃檯方向，又迅速轉回，「這可巧了，村東頭的孫郎中今兒個剛好回來。海獅——」

櫃檯後的圓臉男子立刻點頭如搗蒜：「回了回了，晌午我還瞧見他背著藥箱進村呢。」他繞出櫃檯，腳步不慢，「客官放心，我這就去請孫郎中！」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尤其在看到我腰間佩劍和風塵僕僕卻難掩精幹的氣質時，笑容更盛了幾分——只是那笑容深處，似乎閃過一絲審視。

「有勞掌櫃。」我從懷中取出銀票，「先訂下房間。這是定錢。」

「好說好說，上房一晚五兩銀子，包熱水和一頓早飯，您看……」

海獅的話音在看到我遞出的那張百兩銀票時，戛然而止。

他那雙小眼睛瞪大了一些。幾乎是雙手接過銀票，指尖在「壹佰兩」字樣上輕輕摩挲。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哎喲！客官您太客氣了！其實不用預付這麼多，不過……嘿嘿，小的也不介意先替您妥善保管著！」

他邊說邊將銀票小心揣進懷裡，還拍了拍胸口。

糖姐沒好氣地白了海獅一眼：「瞧你這點出息！還不快去請郎中！」轉頭又對我歉然道，「客官別介意，我們家這掌櫃的，就這點毛病。見著大錢就走不動道。」

（……該不會是黑店吧？）

（算了，太子都燒成那樣了。）

不多時，敲門聲響起。

開門。小默端著紅漆托盤，上面放著一壺茶和兩個粗瓷茶杯。他依舊低著頭。

「客、客官，糖姐讓送的熱茶。說趕路辛苦，喝點熱的能舒坦些。掌櫃已經去請郎中了。很快……很快就能到。」

「多謝。」我接過托盤。

目光在他低垂的脖頸和纖細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手指關節細小，指腹並無幹粗活的老繭。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這雙手……不像幹粗活的。）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目光，頭垂得更低。幾乎是倒退著出了房門，輕輕帶上門。

我倒出一杯茶。茶水澄黃，帶著煙火氣。淺嘗一口。粗澀。但溫熱的液體滑入喉嚨，乾渴的喉嚨舒服了些。

我扶起燕鴻，小心餵他喝下半杯。他昏沉地吞嚥著。

兩盞茶後，樓下傳來腳步聲。

糖姐帶著一位頭髮花白、背著藥箱的老者走進來。海獅跟在後面。

孫郎中坐下診脈。眉頭時皺時鬆。片刻後起身寫方子：「這位公子是勞累過度，外感風邪，鬱而化熱。老夫開一劑清熱解表、益氣扶正的方子。靜養幾日便無大礙。」他將方子遞給我。

海獅立刻湊上前，接過方子：「客官放心，抓藥煎藥的事兒交給我們。咱們村藥鋪的陳皮還是去年我幫著曬的，保證給您挑最好的！」

他展開方子細看。

這時，一直安靜站在門口、努力縮小存在感的小默，身子忽然微微一晃。手中的空燭台「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糖姐回頭：「你這孩子！毛手毛腳的！嚇著大夫和客官怎麼辦？」

「對、對不住！」小默慌忙蹲下撿拾燭台。耳根漲紅。

海獅順勢將方子折起，對孫郎中笑道：「您看這方子裡的黃芪，用我們藥鋪裡那種帶點甘味的北芪可合適？我記得您剛剛提過，那位公子底子有點虧。用北芪溫補些更好？」

孫郎中捋了捋鬍子：「嗯……你這一提，倒是。脈象虛浮，熱像雖顯，根基不穩。連翹份量稍減，換北芪，更穩妥。」

「得嘞！就按您說的辦！」海獅將方子揣好，「我這就去抓藥！」

糖姐引著孫郎中下樓，順手推了小默一把：「還杵著幹嘛？去廚房看看熱水燒好沒有。」

小默如蒙大赦，低頭快步離開。

（巧合？）

我將這互動盡收眼底。

房間裡只剩我和昏睡的燕鴻。

疲憊湧上來。我守在床邊，本想撐著等藥煎好。眼皮卻越來越重。窗外最後一點天光隱沒。村中偶爾傳來幾聲犬吠。

終於，我頭一歪，趴在床沿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似乎聽到極輕的開門聲。有人走近床邊。我無法睜眼。

額頭被一塊清涼微濕的布巾輕輕覆上。

動作極輕、極快。

空氣中飄過一絲極淡的、搗碎的新鮮薄荷混合著某種青草的味道。

轉瞬即逝。

（是糖姐……還是小默？）

（這味道……像是廚下搗薄荷葉子泡水的氣息。）

最後一個念頭掠過。

沉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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