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一章 - 我也想辭職但太子不讓

我叫戀夕渝，錦國將軍戀威之女。

現在表面是太子身邊最得力的年輕護衛——戀夕。

實則是身份被太子看穿、日夜做著將軍夢的十七歲姑娘。

從小，我的夢想是繼承爹的將軍之位，保家衛國，馳騁沙場。

現實是，我成了當朝太子的貼身護衛——兼玩伴、兼沙包、兼爬樹時的肉墊。

這份「殊榮」，拜燕鴻太子所賜。

那天，他在金鑾殿上咳得撕心裂肺，對著皇上氣若游絲：「父、父皇……兒臣這身子骨……怕是撐不住秋獵了……咳咳咳咳——」

咳得搖搖欲墜，太監連忙攙扶。

皇上皺眉：「太醫不是說已見好轉？」

燕鴻虛弱地擺手，臉色白得像紙：「太醫……自是盡心。只是兒臣夜夜驚夢，總覺身旁缺了份沉穩之氣。唯覺戀家那小子……目光堅毅，行事穩妥……若得他隨身護著，或能心安幾分……」

我垂首立在殿側，面無表情。袖中的拳頭收緊，又鬆開。

（沉穩？可靠？）

昨晚是誰追貓上了樹，下不來，在樹杈上扯著嗓子喊「戀夕！接住孤！」——然後真的就跳下來了？

吸氣。肋骨還隱隱作痛。

「既如此，」皇上看向我爹，「戀卿，令郎……」

爹躬身：「能侍奉太子，是犬子的福分。」

（福分？）

我差點咬碎後槽牙。

從那天起，我就成了燕鴻的「專屬鎮定劑」。

說好聽叫貼身護衛。說難聽就是個高端人形沙包。

錦國皇宮，東宮練武場。

日頭毒辣，地磚曬得能煎蛋。燕鴻第一百零八次嘗試舉起八十斤石鎖，臉憋得紫紅，額頭青筋暴起。石鎖紋絲不動。

「殿下，」我抱劍而立，聲音平得像白開水，「《武經總要》有雲，舉重需先活絡筋骨。您直接硬舉，輕則肌肉扭傷，重則疝氣脫臼。需屬下為您演示正確步驟嗎？」

燕鴻鬆了手，喘得像老黃狗，瞪我一眼：「戀侍衛，你這張嘴，能不能說點吉利的？孤這是在錘煉帝王之魄！魄力！懂嗎？」

「懂。」我點頭，「但魄力無法醫治急性腰扭傷。需屬下為您背誦《黃帝內經·素問》中關於勞損的篇章嗎？太醫上個月才強調過，殿下的腰……」

「停停停！」他舉手投降，表情像牙疼了三天，「孤喝藥！喝藥行了吧？」

我遞上一直溫著的藥碗。湯藥黑如墨汁，氣味……極具攻擊性。

燕鴻捏著鼻子，深吸一口氣——然後爆發出一陣咳嗽。

「咳咳！咳咳咳咳——！」

咳得整個人弓成蝦米，眼眶泛紅，逼出了淚花。

我面無表情地等著。

咳了十息，他勉強止住，顫巍巍端起碗，視死如歸地灌下去。

整張臉皺成包子褶：「嘔——又苦又酸！孤懷疑林禦醫在報復孤去年射死了他養的錦鯉！」

「殿下多慮。」我遞過清水，「林禦醫心胸寬廣，且那錦鯉實乃自己撐死的。您只是恰好在其撐死前，射中了它飄浮的……遺體。」

「噗——！」

燕鴻一口水噴出三尺遠，又是一輪驚天動地的咳嗽：「咳咳咳！戀、戀夕！你如今諷刺人都這般迂迴了？！」

「屬下不敢。」我微微躬身，「屬下只是陳述事實。」

（嗯，心裡有點爽。）

誰讓他早上說我新換的侍衛服「顏色黯淡，襯得人氣色如土」。

（你才如土。）

「對了，」燕鴻擦擦嘴，湊過來壓低聲音，「霖兒跑了。」

我一怔：「霖公主？」

「留書出走，說要闖蕩江湖，當俠女。」他從袖中掏出一張信紙抖開。上面字跡張牙舞爪——

『父皇哥哥勿念！霖兒去也！江湖之大，必有我真愛與自由！第一站——尋愛村！』

「尋……愛村？」我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

（這地名……太直白了吧？）

「浪漫吧？」燕鴻桃花眼熠熠生輝，彷彿已經看到話本裡的江湖風雨，「所以孤決定了，咱們得去把她逮回來。」

「陛下允了？」

「父皇當然心急如焚！」他挺直腰板，隨即又塌下來，聲音壓得更低，「但咱們得悄悄去。丹皇叔最近往宮裡遞『補品』遞得忒勤快。孤這心裡，七上八下的。」

丹王爺——燕禎，皇上的兄長，當年的皇位競爭者。表面閒雲野鶴，暗地裡……水很深。

「殿下是擔心……」

「擔心他給孤的『補品』裡多加幾味料。」燕鴻拍拍我肩膀，眼底卻閃著興奮的光，「所以，戀護衛。準備一下。三日後子時，西側小門。記住，咱們是『低調出巡』。」

「是。」

想到能出宮，心底那點期待壓過了對麻煩的預感。

（終於能離開這四四方方的宮牆了。）

（雖然要帶著這麻煩精。）

夜裡，我躺在床上，盯著帳頂。

燕霖離宮……真的只是少女叛逆嗎？

燕鴻那句「丹皇叔遞補品遞得忒勤快」，像根刺，卡在喉嚨裡。

三日前，皇上召爹進宮議事。回來後爹眉頭緊鎖，在書房獨坐到深夜。我去送參茶時，隔著門縫聽見他低聲自語：「……霖公主此舉，太過冒險。但陛下與太子既已決斷……唉。」

（決斷？什麼決斷？）

燕鴻今日表現，與其說是擔憂妹妹，不如說是……興奮。獵狗嗅到獵物氣息那種壓抑的興奮。

（霖公主離宮，本就是計劃的一部分？）

我猛地坐起身。被子滑落，後背發涼。

若真如此，我們此次出宮，就絕不僅僅是「找回公主」這麼簡單。

出宮前夜，東宮書房。

燭火搖曳。我在清點行裝——匕首、繩索、傷藥、易容物料、銀票。

燕鴻晃了進來，背著手在我攤開的行李邊踱步。目光掃過那些物品，用腳尖點了點一個油紙包：「這是什麼？」

「桂花糕。東街老字號的。」

「懂事。」他點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甩到我行李上，「孤的蜜餞。幫孤收著。別壓扁了。」

「殿下，屬下不是您的隨身儲物櫃。」

「你是孤的貼身護衛。」他理直氣壯，「貼身，懂嗎？」

（……行吧。）

我把蜜餞塞進行囊。他沒走，靠在書案邊，抱起雙臂看我。

「看什麼？」我被盯得發毛。

「看你這張臉。」他歪了歪頭，「出了宮可不行。太白了，一看就不是幹粗活的。」

「屬下會塗暗些。」

「塗暗些？」他嗤笑一聲，「你上次塗成那樣，跟鍋底灰抹臉上似的。半夜看見還以為見鬼了。」

「……殿下的意思是？」

「用這個。」他從行囊裡翻出那盒粉膏扔給我，「少塗點，自然些。」

我接住。沒接話。

「還有，」他正色，「出了宮，不許叫殿下。」

「叫什麼？」

「叫公子。」他用扇子敲了敲我的肩膀，「喊錯一次，扣一天餉銀。」

「……屬下一個月才多少餉銀？」

「那是你的問題。」他笑眯眯地轉身，走到門口，「早點睡，別頂著黑眼圈出門，丟孤的臉。」

門關上。

我看著手裡的粉膏，沉默了片刻。

（這個人……到底是太子還是小孩？）

出發時辰，宮門暗處。

夜色濃得像墨。西側小門無聲打開一道縫。門外停著一輛青布馬車，兩匹棗紅馬穩健，不惹眼。

燕鴻換了一身素雅綢袍，月白色暗紋，外披深灰斗篷，帽簷壓低。只是那渾身的貴氣和眼底的興奮，怎麼看都不像「低調」。

我作尋常護衛打扮，青布短褐，腰懸長劍，面容塗暗了些。

「公子，請上車。」

燕鴻站在馬車邊，上下打量我一番：「嗯，這次塗得還行，像個正常人了。」

「……多謝公子誇獎。」

他率先鑽進車廂，坐定後掀開側簾，沖我眨眨眼：「桂花糕別忘了。本公子路上要吃。」

「帶了。」

「蜜餞呢？」

「帶了。」

「那就好。」他放下車簾，「出發。」

馬車緩緩駛離宮牆的陰影，融入京城夜色。

夜風拂面。我深吸一口氣。久違的、宮外的氣息。肺葉舒展開來，像是終於能好好呼吸了。

（自由的味道。）

（雖然帶著拖油瓶。）

車內傳來燕鴻懶洋洋的聲音：「戀夕——」

「屬下在。」

「你猜霖兒那丫頭，會不會壓根兒沒去尋愛村？」

我一頓：「公子的意思是？」

「沒什麼，隨便問問。」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反正本公子也不急。慢慢找。」

（不急？）

我皺了皺眉，沒追問。

馬車轔轔，駛入夜色深處。

我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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