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三章 - 這一巴掌我看得很爽但不敢說

再醒來時，天已大亮。

陽光透過窗櫺灑在臉上。我猛地坐起——自己竟躺在天字二號房的床上，蓋著被子，鞋襪整齊脫在床邊。

（有人移動了我。）

翻身下床，連鞋都未穿好便衝向隔壁，推開房門。

「殿下——」

燕鴻正坐在床邊繫衣帶，被我闖入驚得抬頭。面色還有些蒼白，但眼神清明。哪裡還有半分昨夜高燒昏迷的樣子？

「您……」我走近兩步，「身子可還有不適？」

「還好。」他活動了下肩膀，目光瞥向床頭小几，「就是睡得有些僵。昨夜迷迷糊糊的，好像有人餵我喝了什麼。又涼又苦。」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小几上放著一個空碗。碗底殘留深褐色藥漬，碗沿沾著幾片薄荷葉碎屑。

我端起碗湊近鼻尖。極淡的氣味——薄荷清涼混著數種草藥。

和昨夜夢裡那塊布巾上的味道一樣。

「這藥碗……是殿下自己起來喝的？」

（那藥方……和孫郎中的不一樣。）

「我？」他一脸莫名，「我睡得昏沉，哪有力氣起來喝藥？不是你餵我的？」

我們對視。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困惑。

「屬下昨夜……在您床前睡著了。」我緩緩放下碗，「醒來時，已在自己房中。」

燕鴻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情：「有人在你我皆不知情時，進了這房間，餵我服了藥，又將你挪回房去？」

「是。」

「少爺，」我壓低聲音，「您昨夜可曾聽見什麼動靜？或聞到什麼氣味？」

他想了想：「好像聽見極輕的腳步聲。氣味……有一瞬間，聞到一股搗碎的新鮮薄荷混著草葉的味道。」

（不是錯覺。）

我迅速環顧房間。地面乾淨，窗戶緊閉，門閂完好。

（來的人定是開鎖高手。行動極輕，連我都未驚醒。）

「此事蹊蹺。」燕鴻收斂了玩世不恭的神色，「但此人若想害我，昨夜便是最佳時機。既未下手，反而送藥照料……至少眼下看來，並非敵意。」

「可屬下被移回房中，分明是不想讓我看見什麼。」我眉頭緊鎖，「此人行事隱秘，必有所圖。」

「圖什麼？」他挑眉，又露出那副玩味神色，「圖我這『病弱公子』的美色？」

我面無表情地看他。

（你覺得呢？）

「好吧。」他擺擺手，「我這身子確實好多了。頭不暈，喉不痛，就是有點餓。」他拍了拍肚子，「管他是神醫還是田螺姑娘，既然幫了忙，本公子心領了。走吧，下樓吃早飯。順便打聽打聽，這客棧裡到底藏了什麼人物。」

我沒有多言。只將那藥碗的氣味和薄荷的線索，暗暗記在心中。

兩人下樓時，大堂已過了早飯最熱鬧的時辰。零星幾桌客人。小默低頭擦桌子，糖姐在櫃檯後撥算盤。

燕鴻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小二，來兩碗粥，一籠包子，幾樣小菜！」

「來了！」糖姐笑嘻嘻地從櫃檯後繞出，親自端茶壺過來，「鴻公子氣色好多了！戀公子也辛苦了。」

我沒坐。等糖姐布好茶，狀似隨意地問：「糖姐，昨夜孫郎中來過後，可還有其他人上過樓？」

她倒茶的動作頓了頓：「沒有啊。你們歇下後，樓上就再沒動靜了。怎麼了？」

「沒什麼。」我目光掃過不遠處擦桌的小默。

「除非是江湖上那些專會溜門撬鎖的毛賊！」

一個爽朗帶笑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一位穿著褐色勁裝、背負長槍的年輕俠客大步走下樓梯，約莫二十出頭，身形挺拔，笑容熱情。

「不過咱們尋愛村向來太平，哪有毛賊敢來？」他走到近前，抱拳一笑，「在下蕭紅人，江湖閒人一個。方才聽見二位說話，冒昧插嘴，還請見諒。」

「蕭大俠。」我回禮。

（蕭紅人？這名字……）

「什麼大俠不大俠，叫我紅人就行。」他目光在燕鴻臉上轉了一圈，「鴻公子身子大好了？昨夜我回來得晚，聽海獅掌櫃說樓上有客人生病，還擔心了一陣。」

「有勞掛心。」燕鴻點頭致意，目光卻瞥向蕭紅人腰間——那裡掛著一截不起眼的、像是醫用皮卷的物件。

「蕭大俠還懂醫術？」我問。

「略懂皮毛。」蕭紅人謙遜道，眼神卻飄向櫃檯方向，「不過真要論醫術，咱們這客棧裡，可藏著位真高人呢。」

「哦？」燕鴻來了興趣，「哪位高人？」

蕭紅人眨了眨眼，沒有接話，轉頭對櫃檯那邊朗聲道：「小默！別擦了，過來幫鴻公子他們上粥！」

小默身子一僵，慢吞吞地放下抹布，端起託盤走過來。始終垂著眼，將粥碗包子一一擺好。

我看著他將粥碗放下時微微發顫的手指。

「小默兄弟，」我開口，「昨夜可曾聽見樓上有什麼動靜？」

他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沒、沒有……我睡得沉……」

「是嗎？」我盯著他低垂的脖頸，「我記得，昨夜孫郎中來看診時，你也在旁伺候。那之後，你可曾再上過樓？比如送水？」

「沒有！」他回答得太快，「我送完茶就回房歇了！什麼都不知道！」

他匆匆轉身，端起空託盤就走，差點撞上正要上樓的糖姐。

「哎喲，小心點！」糖姐扶住他，對我笑道，「戀公子別見怪，這孩子性子木訥。昨夜他確實早早就歇了，我親眼看著他回房的。」

我沒再追問。

但方才小默抬頭時，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指甲縫隙裡殘留著一點極難察覺的、搗碎草葉後的淡綠色漬痕。

薄荷漬。

（是他？）

我正思忖間，燕鴻已喝完一碗粥，對海獅招招手：「掌櫃的，過來一下。」

海獅笑呵呵地小跑過來。

「想跟你打聽個人。」燕鴻比劃著，「最近可有陌生的姑娘來投宿？大約這麼高，長相俏麗，帶著世家貴女那種氣質的。」

「姑娘啊……」海獅作思索狀，「咱們客棧開張迎客，姑娘家來去，倒是有幾位。」

「很多位？」我們異口同聲。

「對啊！」海獅點頭，「有探親的，有路過的，有……」他壓低聲音，「聽說還有逃婚的呢！」

燕鴻扶額：「我找的是最漂亮的那個。特別標緻，一看就不是尋常人家出身。」

海獅小眼睛一亮：「有有有！樓上蘭花房就住著一位。那模樣真是……跟畫裡走出來的天仙似的！就是……」他縮了縮脖子，「確實有點不好接近。冷冰冰的，像塊捂不熱的冰疙瘩。」

燕鴻立刻起身就往樓梯衝：「我去瞧瞧！」

「少爺！」我連忙跟上。

（又來了。）

剛到樓梯口，一個身影恰好從門外晃進來，兩人差點撞上。

一位穿著半舊道袍、手持布幡的老者。鬚髮灰白，面容清臒，一雙眼睛卻格外有神。布幡上寫著「鐵口直斷」。

「老麥！你可算雲遊回來了！」海獅很高興。

老麥撫鬚而笑，目光落在燕鴻臉上，眼中精光一閃：「這位公子，請留步。老朽觀您面相，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印堂隱有紫氣——實乃大貴之相。」

燕鴻心急尋人，擺手道：「老丈，抱歉，在下不信命理。」說罷就要繞開。

「公子且慢。」老麥微微側身，「老朽並非為您卜算前程。只是見您行色匆匆，眉宇間隱有急切，故提醒一句：前路恐有波折，遇事還望三思而後行。」

他側身讓開。

燕鴻隨口道了句「多謝」，便衝上樓梯。

我向老麥微微頷首，連忙跟上。

（前路波折？不用他說我也知道。）

二樓走廊。燕鴻停在蘭花房外，抬手敲門。

「請問，有人在嗎？在下姓鴻，有事想向房內的姑娘打聽一二。」

靜了片刻。一個女子清冷的嗓音傳來：「我與公子素不相識，沒什麼可說的。請回吧。」

燕鴻又叩了叩：「姑娘，我真的是有急事——」

話未說完，房內傳來「哐當」一聲輕響，像是茶杯碰倒了。緊接著女子低低的抽氣聲。

燕鴻臉色一變，推門——門未閂嚴，一推便開。

「姑娘你沒事——」

話卡在喉嚨裡。

房內靠窗的桌邊，站著一位身著月白衣裙的年輕女子。一手按在桌上，另一手輕撫指尖。地上滾落一個傾翻的茶杯。

午後陽光透過窗紙，籠罩著她。

十七八歲年紀。月白齊胸襦裙，裙裾繡著銀色纏枝暗紋，外罩淺水綠輕紗半臂。烏黑長髮僅用一根羊脂白玉簪鬆鬆綰起，餘下青絲如瀑垂落。

肌膚瑩白勝雪。眉眼是天然姣好的遠山黛。眼眸極深，眼尾微微上挑——本應嫵媚的鳳眼，卻因其中的冰霜顯得疏離。

她抬頭看向闖入的燕鴻。眼中的錯愕迅速被冰冷取代。

「登徒子！好大的膽子！竟敢直闖我房間？！」

「姑娘息怒！誤會！」燕鴻後退一步，「在下聽見屋內有動靜，以為姑娘出了意外，這才情急推門——」

「情急？意外？」女子冷笑一聲，一手悄然按向腰間——那裡似乎藏著什麼細長的物件，「我看你是居心叵測。光天化日之下，強闖女子客房，你可知這是何等行徑？」

「手下留情！」我搶步上前，將燕鴻護在身後，抱拳行禮，「這位姑娘，我家少爺確實唐突了。我們是在尋人，方才聽到聲響擔心姑娘安危，這才失禮闖入。絕非有意驚擾。」

女子目光轉向我，上下打量。

「你們主僕二人，一個擅闖，一個強辯，倒是一唱一和。尋人？尋什麼人需要闖到本姑娘房裡來尋？」

「一位與姑娘年紀相仿的年輕女子。」我斟酌著詞句，「我家少爺尋人心切，行事魯莽。驚擾之過，我們願賠禮道歉。」

「賠禮道歉？」女子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好啊。讓他過來，端端正正給本姑娘行個禮。說清楚為何事尋人。再保證絕不再犯。」

燕鴻深吸一口氣，走上前。

正要依言行禮——

「啪！」

一聲脆響。結結實實落在燕鴻左臉上。

力道不重，但聲音極響。

燕鴻愣住了。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瞪著眼前依舊面無表情的女子。

我也驚呆了。

（還真打？）

反應過來後，我上前：「姑娘！你方才不是說，道歉即可嗎？為何出爾反爾？」

女子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從袖中抽出帕子擦拭指尖，彷彿沾了什麼髒東西。聞言微微挑眉，眼神透出一絲近乎惡劣的嘲諷：「本姑娘何時說過自己是君子了？對你們這等無禮之徒，需要講信用麼？」

說罷，她不再看我們一眼，轉身走回房內。

「砰！」

門關上。

走廊一片死寂。

燕鴻放下捂著臉的手。臉頰上指印微紅。他胸膛起伏，從牙縫裡擠出：「好……好得很！戀夕！」

「屬下在。」我頭皮發麻。

（每次倒楣的都是我。）

「給我去查！」他轉身，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把這女子的來歷底細，查個清清楚楚！」

「……是。」

（我就知道。）

（這位冰山姑娘，怕是要變成大麻煩了。）

（不過……那一巴掌，我看得還挺爽的。）

（這話打死也不能說出口。）

「哎呀，兩位兄台，這是……碰釘子了？」

蕭紅人不知何時又上來了，正倚在樓梯欄杆邊，臉上掛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笑容。他身後不遠處，小默端著水盆低著頭快步走過。

蕭紅人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沖燕鴻擠擠眼：「我說鴻公子，你這『打聽』的方式，也太直接了點吧？那位蘭花房的姑娘，可是咱們客棧出了名的冰山美人。脾氣……嘿嘿，你們也領教了。」

燕鴻黑著臉沒說話。

我打圓場：「讓蕭大俠見笑了。我家少爺確實魯莽了些。只是……這位姑娘的性子，當真如此？」

「烈得很！」蕭紅人壓低聲音，「不過人家姑娘家獨身在外，警惕些也是應當的。你們方才那樣闖進去，換了誰都得生氣。」

「是我們思慮不周。」

「不過嘛——」蕭紅人話鋒一轉，爽朗笑道，「既然碰上了就是緣分！我看戀兄弟身手不錯，鴻公子也是爽快人。不如交個朋友？以後在這尋愛村，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儘管找我蕭紅人！」

我看了看燕鴻。他雖還繃著臉，但怒氣似乎消了些。

「蕭大俠盛情，在下心領。在下戀夕，這位是我家少爺鴻公子。初來乍到，還請多多指教。」

「好說好說！」蕭紅人大笑，「什麼大俠不大俠的，叫我紅人或者蕭大哥都行！走走走，下樓喝茶，我給你們講講這尋愛村的風土人情。順便……」他湊近些，擠眉弄眼，「給你們支支招，怎麼跟那位冰美人『和平共處』？」

燕鴻已經轉身回房走去，丟下一句：「查！」

「是。」我應道，對蕭紅人歉然一笑，「蕭大哥，今日怕是不便久坐了。我家少爺吩咐了事，我得先去辦。」

「理解理解！」蕭紅人拍拍我肩膀，「那你先忙，忙完了隨時來找我。」

我道了謝，快步跟上燕鴻。

他走了幾步後頓了頓，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蘭花房門。眼神複雜。

（查她的來歷，找霖公主，應付殿下……）

（我當初為什麼要答應出宮？）

（哦，對了。自由。）

（呵。）

回到房間，燕鴻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緩了臉色，抬眼看向我：「方才那一耳光，你覺得，她是單純因為被冒犯而惱怒，還是……有別的原因？」

我想了想：「這位姑娘反應確實激烈。尋常女子受驚，多是慌亂呵斥。但她出手果斷，眼神銳利，不似毫無自保之力的深閨女子。而且腰間藏有東西。」

「你也注意到了？」燕鴻點頭，「像軟劍或鞭子。一個孤身女子，攜帶兵器，身手不俗，又對陌生男子闖入反應如此激烈……」他頓了頓，「要麼是曾被驚擾過，杯弓蛇影。要麼，就是她身上藏著秘密。」

「少爺的意思是……」

「查，但要小心。」燕鴻眼神恢復清明，「既要查她是否與霖兒有關，也要查清她的真實身份。莫要再打草驚蛇。」

「是。」

「還有，」他補充，「藥碗和小默的事，也一併留意。這客棧……不簡單。」

我點頭。將幾件事在心中一一記下。

窗外陽光正好。

但這看似平靜的尋愛村和「還是客棧」，恐怕即將掀起波瀾。

而那位冰山美人，或許正是這一切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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