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後院海棠樹下的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腦海裡。每每不經意想起,心口便是一陣細密的、無處著力的悶痛。
我將這份煩躁與酸澀,盡數傾注在了手中的長劍上。
客棧後方僻靜的空地,成了我宣洩情緒的場所。劍風呼嘯,凌厲而迅疾,斬斷飄落的枯葉,揚起地上的塵土。我練得比任何時候都狠,汗水很快浸濕了裡衣,緊貼背脊。卻蓋不過心底那份揮之不去的涼。
「戀公子,你這練劍的勁頭,是想把地皮都掀起來嗎?」
帶著笑意的清脆聲音從一旁傳來。我收勢,氣息微喘地望去——風風和蟲蟲倚在不遠處的廊柱旁。風風依舊一身利落的淡紫勁裝,抱著雙臂,嘴角噙笑。蟲蟲換了件鵝黃色短襦,靈動的大眼裡滿是好奇。
「風風姑娘,蟲蟲姑娘。」我點頭致意,收劍入鞘,用袖子擦汗。
「叫得這麼生分。」蟲蟲蹦跳著走過來,湊近看了看我,「戀公子,你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傷還沒好全就這麼拼命?小默知道了要念叨的。」
「我沒事。」我扯了扯嘴角,「活動活動筋骨罷了。」
風風也走了過來,目光在我臉上逡巡片刻,語氣比蟲蟲多了幾分瞭然的溫和:「有些事,光靠練劍是斬不斷的。心事太重,劍會滯澀。」
心中微微一震。我垂下眼睫。
「多謝關心。我真的無礙。」
蟲蟲倒沒繼續追問,轉而興致勃勃地說起別的:「戀公子,你知道嗎?殿下真的要我跟風風姐學跳舞哎!想想就好笑,我們倆拿慣了刀劍的手,現在要學拈蘭花指、走小碎步……」她邊說邊比劃了幾個僵硬的手勢,自己先咯咯笑了起來。
風風也無奈搖頭:「真是難為教習嬷嬷了。不過,為了任務,再難也得學。」
我們又隨意聊了幾句。風風和蟲蟲的關切是真誠的,帶著江湖兒女的爽朗,讓我在這沉悶壓抑的氛圍裡,感到一絲難得的輕鬆。
就在我們談話間,迷糊小跑著過來,說殿下請我去書房。
整理了一下衣袍,我隨迷糊前去。書房內不止燕鴻一人。溫雁也在,坐在窗邊椅子上,手裡捧著一卷書。陽光灑在她半邊臉龐,靜謐美好。蕭紅人、小默也在,風風和蟲蟲隨後跟了進來。
氣氛有些嚴肅。
「人都齊了。」燕鴻開口,手指點了點鋪在書桌上的簡略地圖,「有新的任務交給你們。」
他指向地圖上一處標記:「禹州,青禹城。這裡有一家『青羽記』綢緞莊,掌櫃姓付名青鳥。此人表面是正當商人,實則是丹王負責將走私官銀熔鑄重煉、並通過綢緞買賣掩飾資金流向的重要棋子之一。我們需要拿到他手中往來的真實賬冊,以及他與丹王勢力接頭的具體證據。」
任務目標明確,難度不小。禹州並非我們勢力範圍,要動這樣一個關鍵人物,必須謹慎周密。
「此行,需有人持孤的信物,與付青鳥『接洽』,假意談一筆大生意,取得他的初步信任,伺機探查賬冊所在。」燕鴻說著,目光落在我身上,「戀夕,此事由你主責。你心思細,應變快,身手足以自保,是最佳人選。」
「屬下領命。」我毫不猶豫抱拳。危險的任務反而讓我精神一振——這是我熟悉的領域,可以暫時拋開那些擾人的念頭。
「我也去。」
清冷的聲音響起。
溫雁放下書卷,站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燕鴻,語氣不容置疑:「青禹城外的『霧隱山』中,據傳生長著一味罕見的藥草,名為『七星翠蘭』。此藥對修復嚴重內傷、固本培元有奇效。母后生前曾對我提及。」她頓了頓,聲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一瞬,「我的傷雖無大礙,但若能尋得此藥,或可徹底清除隱患,且小默或許也能用得上。」
我心中一緊。
(她也要去?一路同行?)
「公主千金之軀,傷勢初癒,恐不宜遠行勞頓……」我試圖勸阻。
「殿下!請讓我也去!」小默急急上前一步,眼中閃爍著醫者對稀有藥草的熱切光芒,「『七星翠蘭』我在古醫書上看過隻字片語,極為難得!若能親眼見到、採集研究,或許對精進醫術、調製更有效的解毒療傷藥物大有裨益!我可以幫忙辨識、採摘!」
小默一開口,蕭紅人立刻跟上,笑嘻嘻地攬住小默的肩膀——被小默紅著臉躲開些許:「就是就是,採藥這種事,小默最在行了!她一個人去不安全,我當然得跟著保護!殿下,算我一個!」
燕鴻似乎對這發展並不意外。他看了看溫雁堅定的神色,又看了看小默眼中的渴望,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也好。溫雁的傷若有『七星翠蘭』調理,自是更穩妥。小默精通藥理,同去確有幫助。蕭紅人,你負責沿途保護她們二人周全。」
「得令!」蕭紅人拍胸脯保證。
「風風,蟲蟲,」燕鴻轉向她們,「妳們二人也隨行。一則繼續暗中護衛。二則,禹州水路發達,繁華之地歌舞昇平,妳們可趁機多觀摩學習當地舞樂,對潛入壽宴的偽裝亦有裨益。」
「是!」風風和蟲蟲齊聲應道。
如此一來,前往禹州的隊伍便定下了:我、溫雁、小默、蕭紅人、風風、蟲蟲。六人同行,明暗結合,各有任務。
「霖兒與孤,」燕鴻接著說出他的安排,「會先行一步,返回京城。出來已久,需回去穩住一些局面,也方便在京城策應你們。」
蘋果和迷糊年紀尚小,留在客棧由糖姐和海獅照應。
「你們此行,明面上是商隊夥計與家眷,前往禹州洽談生意並順道遊歷尋藥。」燕鴻詳細交代了偽裝身份、聯絡暗號,以及遇到緊急情況的應變方案。「戀夕,付青鳥此人狡詐多疑,切勿貿然行動,取得信任為先。溫雁——」他看向她,語氣緩和,「尋藥之事,量力而行,安全為上。」
「是,殿下。」溫雁微微頷首。5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QDMjj38bc
「事不宜遲,你們儘快準備,三日後出發。」燕鴻最後道,「孤與霖兒明日便啟程回京。記住,禹州之行,一切小心。」
眾人領命,各自散去準備。
我留在最後。
燕鴻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低聲道:「付青鳥是條老狐狸,但也是我們撬開丹王錢袋子關鍵的一環。溫雁——她執意要去,你多費心。她的安全,同樣重要。」
「屬下明白。定不辱命。」
走出書房,陽光有些刺眼。我深吸一口氣,將腦中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
禹州,青禹城,付青鳥,七星翠蘭。
新的挑戰就在眼前。
而那段註定充滿隱忍與煎熬的同行之旅,也即將開始。
(這一路,我該怎麼熬?)
(我不知道。)
(但任務就是任務。我能做的,只有守好本分。)
(守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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