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十九章 - 同行一路我連呼吸都得掂量分寸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晨光熹微時，「還是客棧」的後院便忙碌起來。一輛寬敞結實的青篷馬車已備好，拉車的是兩匹溫馴健壯的黃驃馬。海獅難得沒撥算盤，正認真檢查車轅與套索；糖姐將好幾包乾糧、臘味和清水搬上車。

蘋果和迷糊眼睛紅紅的，拉著霖兒的手依依不捨。霖兒倒是比想像中鎮定，只是用力抱了抱我，在我耳邊小聲說：「戀夕哥哥，一路小心。照顧好雁姐姐，還有……你自己。」

她似乎想說更多，但最終只是鬆開手，退到燕鴻身邊。

燕鴻今日換了身更為低調的深藍色錦袍，髮束玉冠。少了幾分平日的慵懶，多了些許即將歸返權力中心的沉凝氣度。他與蕭紅人、風風、蟲蟲低聲交代了幾句，又走到溫雁面前。

溫雁也已準備妥當。依舊是便於行路的素雅裝束，藕荷色衣裙外罩防風的月白披風，髮髻簡單，帷帽拿在手中。

「一切當心。」燕鴻對她道，語氣是兄長式的關切，「尋藥之事，盡力即可，莫要強求涉險。有事，便讓戀夕傳訊。」

「殿下放心。」她微微欠身，目光平靜。

我心底微澀，連忙移開視線，去檢查馬匹和行裝。

我們皆作尋常護衛或夥計打扮，腰間佩著兵刃，用布套遮掩了鋒芒。小默背著她那個裝滿瓶瓶罐罐的舊藥箱，眼神裡既有對遠行的期待，也有一絲緊張。蕭紅人自然而然地站在她身側，大大咧咧地說：「小默，你那箱子重不重？要不哥哥幫你背？」換來小默一個羞惱的瞪視：「不用！我自己可以。」

出發的時刻到了。燕鴻與霖兒登上另一輛樸素馬車，由兩名精幹侍從駕車，取另一條更直接的路徑返回京城。我們則向東南，往禹州方向。

「保重。」燕鴻在車窗內對我們頷首。

「殿下保重，霖公主保重。」我們齊聲拱手。

馬車轔轔，駛出客棧後院，穿過尚未完全甦醒的尋愛村街道。

我騎著一匹棕馬，行在隊伍最前側方——既是嚮導，也是開路的眼睛。蕭紅人騎著另一匹馬，在馬車另一側照應。風風和蟲蟲暫坐在車轅上，與駕車的海獅低聲交談。

車廂內，坐著溫雁與小默。

起初的旅程，安靜得只有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與馬匹的響鼻。我挺直背脊，目光銳利地掃視道路兩旁。將所有紛亂思緒強壓下去，只留下護衛應有的警覺。

（這是我的職責所在。）

約莫行了半個時辰，離開尋愛村地界，道路兩旁越發僻靜。車廂內傳來細微的說話聲，是小默在向溫雁請教關於「七星翠蘭」的記載。

溫雁的聲音平和清冷，但條理清晰。偶爾提及她母后留下的隻言片語，語氣會不自覺地柔和些許。

「……母后曾言，此藥性極溫和，有凝聚生機之奇效。生長之處必是天地靈氣匯聚，伴生有『霧隱花』。晨間常籠薄霧，日出即散，故得『霧隱山』之名。」

小默聽得極認真：「公主，古籍上可記載了採摘時機與保存之法？」

「記載模糊。只說『月華初凝、朝露未晞之時，以玉器輕取，置陰涼玉盒，忌金鐵之物』。此行能否尋得，亦看機緣。」

她們的對話飄出車窗，也落入我耳中。我暗自記下關鍵。

（尋藥之事雖是附帶，但既然她執意去——我會全力協助。）

正午時分，我們在一處路邊茶棚稍作休整。海獅在此與我們告別，駕著空車返回客棧。接下來，駕車的任務便由我們自己輪流擔任。

茶棚簡陋，熱茶粗餅足以果腹。溫雁戴著帷帽下了馬車，與小默坐在棚內一角。姿態依舊優雅，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坦然。蕭紅人大口灌著茶水，風風和蟲蟲好奇打量著來往的零星行旅。

我站在棚外陰涼處，就著茶水啃著乾糧，目光依舊警惕。

卻見溫雁隔著輕紗，似乎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很短暫。隨即轉開。

她拿起一塊粗餅，小口地、極為緩慢地吃著。顯然不太習慣這等食物，卻並未露出嫌棄之色。

蕭紅人湊過來，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怎麼樣，戀弟，跟公主殿下同行的感覺？是不是連喘氣都得掂量著分量？」

我瞪了他一眼，沒接話。

（感覺？我只覺得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邊緣。既要確保她的安全，又要克制自己那不合時宜的關注。更要在眾人面前維持該有的恭謹與距離。）

（這滋味，著實難熬。）

休息過後，繼續上路。下午由風風駕車，蟲蟲在旁學習。車廂內安靜了許多。

蕭紅人騎馬與我並行了一段，難得正經了些，低聲道：「這一路不太平。雖說偽裝得不錯，但禹州是丹王勢力浸潤之地。那付青鳥也不是省油的燈。到了地頭，你打算如何入手？」

我將心中計劃道出：「先以行商身份入住青禹城最大的客棧，摸清城內情況與『青羽記』位置。我會以北方綢緞商少東家的身份，持殿下偽造的信物與拜帖，前去『青羽記』洽談一筆大生意，藉機觀察鋪面、賬房及付青鳥此人。」

「你們在暗處接應。風風蟲蟲扮作我的隨行丫鬟，方便內外傳遞消息。小默和公主以尋藥遊歷的名義活動——理由正當，不易引人懷疑。但務必低調。蕭大哥，尤其是你，護好她們。」

蕭紅人點頭：「明白。公主和小默那邊你放心。倒是你，單獨去會那付青鳥，風險最大。」

「風險在所難免。見機行事。」

傍晚時分，我們抵達預定投宿的小鎮，尋了間乾淨的客棧住下。

要了兩間相鄰的上房：溫雁與小默一間，我與蕭紅人一間。風風和蟲蟲在隔壁要了間稍小的。如此安排，既顧及男女之防，也方便照應。

安頓好後，在大堂用晚飯。為了符合身份，菜色比午間精緻不少，但依舊算不上奢華。溫雁吃得很少，動作優雅至極，與周遭喧鬧的食客形成鮮明對比。她似乎有些疲憊，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蒼白。

「公主是否身體不適？」小默擔憂地低聲問。

「無妨。只是車馬勞頓。」

溫雁輕輕搖頭。目光不經意掠過我面前那盤未曾動過的桂花糕——那是客棧附送的點心，我向來不嗜甜。

我遲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將那碟糕點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這糕點……還算清爽。公主若無胃口，或可稍用一些。」

話一出口，我便有些後悔。

（這舉動是否太過逾矩？會不會讓她覺得唐突？）

溫雁聞言，抬眸看了我一眼。帷帽早已取下，那雙清泠的眸子在燈火下映著微光。她靜默了片刻，竟真的伸出纖指，拈起一小塊桂花糕，送至唇邊，極小口地嘗了嘗。

然後，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尚可。」

只是兩個字，卻讓我緊繃的心弦莫名鬆了一絲。

蕭紅人擠眉弄眼，被我在桌下踹了一腳。風風和蟲蟲假裝專心吃飯，嘴角卻有壓不住的笑意。

用過飯，各自回房。

我與蕭紅人檢查了房間與周遭環境，確認無虞。小默過來為溫雁換藥，我也趁機請小默看了看我肩背上那幾道已結痂的傷口。

「恢復得很好。」小默仔細檢查後說，「戀公子體質強健，再過幾日便可無礙。倒是公主的傷口更深，雖未傷及肺腑，但失血過多，元氣虧損，仍需時日調養。切忌勞累與情緒大幅波動。」

她說著，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

我默然點頭。

夜深人靜。

我躺在客棧並不鬆軟的床上，卻無甚睡意。隔壁房間極安靜，偶有極輕的腳步聲或低語。窗外是陌生小鎮的夜色，遠處傳來幾聲犬吠。

離京城、離尋愛村越來越遠。離禹州、離未知的危險與挑戰也越來越近。肩上的責任，心中的情愫，前方的迷霧——交織成一片沉沉的網。

然而，腦海中卻浮現出晚飯時，她拈起桂花糕的畫面。那微微頷首的弧度，還有那聲輕細的「尚可」。

這微不足道的互動，在這孤寂的異鄉夜晚，竟成了我輾轉反側中，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意。

（前路漫漫，危機暗伏。）

（但至少此刻，我們在同一條路上，朝著同一個方向前行。）

哪怕，我只能以「戀護衛」的身份，守在她的車駕之外，望著她的背影。

（這便夠了。）

（至少，還能守護。）

窗外，月色漸明。清輝灑入窗欞，照亮一室寂寥。

也照亮心底那點不敢言明的、卑微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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