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十七章 - 未婚妻三個字比任何刀刃都傷人

我端著剛熬好的藥粥，在她門外站了許久。

托盤邊緣幾乎要被指尖焐熱，心底的情緒卻依舊冰涼。自那夜不歡而散，我們已有三日未曾好好說過話。她的傷勢在小默照料下日漸好轉，已能下床走動。可我每一次試圖靠近，她總能巧妙又疏離地避開。

門內靜悄悄的。我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

我推門進去時，她正背對著門，坐在銅鏡前梳頭。晨光從半開的窗欞斜照進來，為室內鋪上一層柔和的淡金。她只穿著素白的裡衣，外頭鬆鬆披了件水綠色細絹長衫。墨黑長髮瀑布般垂瀉在肩後，髮尾幾乎觸及腰際。

她執著烏木梳，動作緩慢而優雅。晨光落在她蒼白卻精緻的側臉上，長睫低垂，在眼底投下淺淺陰影。美得像一尊易碎又遙不可及的玉雕。

一時間，我竟有些看呆了。心跳漏了幾拍。

「我……熬了些藥粥。」我定了定神，將托盤放在圓桌上，聲音因刻意壓抑而顯得僵硬，「小默說妳需要溫補。」

「放那兒吧。」她沒有回頭，聲音平淡，「有勞。」

又是這種客套而疏離的語氣。心裡一陣發悶。我站著，覺得自己多留一刻都是多餘。

「那……妳趁熱用。我先出去了。」

轉身，手剛觸到門閂。

「等等。」

我停步。回頭看她。

她終於放下了木梳，慢慢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我臉上，靜靜看了片刻。那眼神依舊清冷，但似乎少了前幾日那種冰封般的決絕。

「你的傷……好些了嗎？」她輕聲問。

她指的是那夜混戰中我挨的那些傷口。

「早就好了！」我連忙道，「小默的藥很管用，幾乎連疤都不會留。」

「那就好。」她點了點頭。

可隨即，她又轉回去，面朝銅鏡：「你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心弦瞬間又繃緊了。我張了張嘴，有許多話在喉頭翻滾——最終只是沉默地點點頭，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合攏的瞬間，我似乎聽見房內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午後，燕鴻召集所有人，在客棧後院一處隱蔽角落秘密議事。

人到齊後，燕鴻尚未開口，後院的月洞門處，一抹清雅的身影緩緩走了進來。

是溫雁。

她顯然精心裝扮過。淺藕荷色繡銀絲纏枝蓮紋的襦裙，外罩同色輕紗半臂，長髮梳成精緻的飛仙髻，簪著點翠步搖。臉上薄施脂粉，唇色淡淡嫣紅。雖仍帶著三分病後的柔弱，但那份皇家公主特有的端莊高華氣度，已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

陽光穿過樹葉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光點。清冷依舊，卻美得令人不敢逼視。

她徑直走向燕鴻，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那位置離燕鴻極近——是一種無需言明的親近與身份昭示。

眾人目光皆聚焦於她。

燕鴻環視眾人，開口：「今日召集各位，所議之事關乎重大。在開始之前，有件事需向諸位言明。」

他側首，看向身旁的溫雁，語氣帶著一種正式的溫和：「這位，並非普通的『雁姑娘』。她是雲國三公主，溫雁。同時——」

他頓了頓。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我。

「也是孤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後院有一瞬間的寂靜。

燕鴻的話像一把鈍錘，狠狠砸在我心口。即使早已知道，但「未婚妻」三個字，依舊像淬了冰的針，密密麻麻扎進四肢百骸。

血液衝向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我用力掐住掌心，用刺痛維持臉上平靜的表情。目光卻不受控制地，死死鎖定在並肩而坐的那兩人身上。

公主……未婚妻……

這身份像一道無形的、堅不可摧的屏障。

將我和她徹底隔絕在兩個世界。

她坐在他身邊，是那樣天經地義。般配得……刺眼。

會議開始。燕鴻講述全盤計劃，如何利用丹王下個月的壽宴作為突破口。

我需要集中全部心神去聽、去記、去分析。可注意力總是不由自主飄向溫雁。她靜靜坐著，側耳傾聽，偶爾蹙眉思考。那專注的側顏讓我心悸又心碎。

當話題進行到需要有人潛入壽宴內部接應時，燕鴻沉吟道：「……必要時，或需用藥。」

一直安靜旁聽的小默輕聲開口：「我對藥理有些研究。殿下需要何種效用的藥物？」

燕鴻看向她：「可有能讓人暫時『失聲』的藥物？無需傷及性命，但須效用可靠。」

我那時正又一次不自覺地將目光飄向溫雁，心裡亂糟糟的。燕鴻的話飄進耳朵，我卻只捕捉到了模糊的音節——

「失身」？！

腦中「轟」的一聲。一股夾雜著震驚、憤怒與恐慌的熱流直衝頭頂。我想也沒想，猛地踏前一步，聲音因激動而拔高：

「失身？！殿下！你要那種藥是為何？！對誰？！我絕不允許——」

後院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向我。燕鴻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盯著我，幾乎是從牙縫裡迸出話來：

「戀護衛！孤說的是——『失、聲』！口不能言的『失聲』！你、聽、清、楚、了、嗎？！」

「……」

我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盡，又轟然燒了起來。

（完了。）

（我剛才說了什麼？）

「噗——哈哈哈哈！」蕭紅人第一個憋不住，拍著大腿爆笑出聲，「哎喲我的天！戀弟！你……你想哪去了！哈哈哈！」

風風和蟲蟲也忍俊不禁，掩著嘴笑得肩膀直抖。小默臉頰微紅，低頭忍笑。霖兒她們先是一愣，隨即也跟著哧哧偷笑。

而溫雁——她先是一怔，抬眸看向燕鴻瞬間黑如鍋底的臉，又瞥見我僵立當場、滿臉通紅的模樣——側過頭，以袖掩唇，發出一聲極輕的悶咳。

那咳嗽聲短促，但尾音微微上揚，分明壓著快要溢出笑意的顫抖。她極力維持端莊，可微微顫動的肩膀和眼底一閃而過的光芒，卻泄露了她的真實情緒。

我的臉更紅了。簡直想原地消失。

這場烏龍，像一塊投入凝滯湖面的石子，打破了先前緊繃的氣氛。也讓溫雁臉上那層冰封的疏離，出現了短暫的、真實的裂痕。

「好了！不許再笑！」燕鴻揉了揉太陽穴，狠狠瞪了我一眼，「戀，給孤專心點！再敢分心胡想，罰你去刷一個月馬廄！」

我連忙低頭，再不敢有絲毫走神。

會議繼續。計劃漸漸鋪陳開來。風風蟲蟲被安排假扮舞姬混入壽宴。

蟲蟲瞪大眼睛：「殿下，您看我倆這樣子，像會跳舞的嗎？」

蕭紅人戲謔道：「是啊，別到時候把刀當成水袖甩出去。」

風風一本正經地保證：「屬下可以學。我保證……盡量不踩到裙子。」

她這過於實誠的保證，又惹得眾人一陣低笑。蟲蟲眼珠一轉，忽然站起身，憑著模糊的記憶扭動了幾下腰肢。

「噗——」連燕鴻都忍不住笑出聲。

我也跟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目光卻又不由自主地穿越笑鬧的人群，飄向那個安靜坐著的身影。

溫雁沒有參與笑鬧，只是靜靜看著。唇角卻微微上揚，勾起一個極淺、卻真實存在的弧度。那抹笑意很淡，像蜻蜓點過水面泛起的漣漪，轉瞬即逝。

卻無比清晰地映入我眼底。

夕陽餘暉落在她半邊臉頰上，為那清冷的輪廓鍍上一層溫暖的柔光。長睫染上金暈。美得驚心動魄。

心跳，又一次不爭氣地漏跳了半拍。

隨即被更深的苦澀淹沒。

計劃大致商定。燕鴻讓大家散去準備。

我正想隨著人群離開，卻聽見身後傳來她輕柔卻清晰的呼喚：

「殿下。」

我腳步一頓。忍不住慢慢回過頭。

溫雁已盈盈起身，走到燕鴻身邊。兩人站在那株開得正盛的海棠樹下，低聲交談。夕陽將天邊染成金紅色，光芒透過層層疊疊的海棠花葉篩落下來，為兩人周身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男子俊美挺拔，氣度尊貴。女子清麗絕倫，儀態萬方。

低語淺談，畫面和諧美好得如同一幅宮廷畫卷。

般配得……令人窒息。

我看見溫雁微微仰頭，對燕鴻說著什麼。神色間少了對外人時的清冷，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與信賴。燕鴻微微俯身側耳傾聽，臉上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溫和而專注的笑意。

過了一會兒，燕鴻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溫雁的雲鬢——從她發間取下一片不知何時飄落的海棠花瓣。

動作輕柔而熟稔。帶著無需言明的親近與呵護。

那一片小小的、粉白色的花瓣，被他拈在指尖——卻像一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我心臟上。

喉嚨像被什麼死死扼住。呼吸驟然困難。

眼前那幅畫面，變得無比刺眼。灼燒著視網膜，也灼燒著心底某個不可告人的角落。

（不能再看了。）

我猛地轉回身。倉惶地、逃也似的快步離開後院。腳步又快又急，彷彿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趕。

深怕遲了一刻，那瀰漫在空氣中的、名為「般配」與「天經地義」的氣息，就會將我徹底吞噬。

海棠花的香氣似乎還縈繞在鼻尖，混合著夕陽的暖意——卻只讓我感到徹骨的冰涼。

那一片花瓣，輕若無物。

卻壓得我幾乎直不起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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