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默的故事,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
在我心中激起的,不僅是驚濤駭浪,更有一種隱約的、塵埃落定感。那些零碎線索——殿下對小默若有似無的關注,他執意在此逗留的深意,甚至他對丹王那種冰冷的戒備——都在陳家血案的映照下,顯露出清晰的輪廓。
當我帶著面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的陳默,踏進燕鴻臨時用作書房的客房時,他正對著一幅攤開的地形圖沉思。燭光將他的側影拉長,投在牆上。慣常的慵懶與戲謔收斂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執棋者的、沉靜銳利的專注。
「來了。」他抬眸,目光在我臉上略一停留,隨即落在陳默身上。那眼神複雜,有審視,有研判,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歉然。「坐。」
陳默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緊握放在膝上,指尖發白。我靜立在她身側。
燕鴻沒有迂迴,開門見山:「陳默姑娘,妳的故事,戀夕已大致告知。但有些細節,我需要親耳聽妳確認。」
陳默深吸一口氣,再次複述了那個雨夜。那位氣度不凡的神秘客人,那一週的杳無音訊,父親歸來的凝重與不安。當她說到那錠帶有內務府官印的銀子,以及隨後降臨的滅門慘禍時,聲音依舊顫抖,但眼神燃燒著悲憤的火焰。
燕鴻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輕敲桌面。直到陳默說完,淚水無聲滑落,他才緩緩開口:「兩年前,我確實身中慢性奇毒。太醫院束手無策。陳深大夫是其中一位被秘密接入東宮的醫者。他不僅暫時穩住了毒性,更發現了毒源。」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桌上香爐中早已冷卻的香灰。
「毒,並非下在飲食。而是混在一種每日必點的御賜『伽南沉』檀香之中。下毒者將『蝕骨草』汁液與南疆毒物『慢魂藤』花粉,混入製香原料。點燃後,毒性隨香氣釋放,無色無味,損及經脈根本。症狀似風寒虛弱,日久則藥石罔效。」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但「蝕骨草」「慢魂藤」這兩個名字,已讓人感到一股陰冷的惡意。
「陳大夫發現了香中蹊蹺,設法為我暫時壓制調理。父皇震怒,但為免打草驚蛇,只能暗中賞賜,令他嚴守秘密,速離京城。那官銀便是賞賜的一部分——也是禍根。」
他看向陳默,眼中歉然終於明顯了些:「我與父皇料到對方會追查,曾派人暗中保護。但對方動作更快、更狠,且官府中亦有眼線。是我……疏漏了。」
陳默閉上眼,淚水滾落,卻咬緊了唇,沒有哭出聲。
「丹王叔,」燕鴻吐出這個稱呼,語氣冰寒,「表面閒雲野鶴,實則多年來利用漕運與邊貿之便,暗中走私官銀,蓄養死士。陳大夫的診金,想必是流出的官銀之一。被他手下循線追查,才有了滅門之舉。」
他指向地圖:「尋愛村位置特殊,水路陸路交匯,正是他其中一條走私路線的節點。霖兒離宮出走——」他特意加重了這四個字,「並非偶然。是我與父皇商議後,故意放出的誘餌。」
他頓了頓,繼續道:「丹王一直想抓住皇室成員的把柄。一個私自離宮的年輕公主,正是他眼中絕佳的棋子。我們放出模糊線索,引他將目光投向這一帶。而他派來查探、甚至想趁機擄走霖兒的人手,也必然會動用他在此地的暗樁。如此,我們才能順藤摸瓜,找到他走私、洗錢、蓄兵的實證。」
(原來如此。)
一切豁然開朗。霖兒的天真爛漫之下,竟是這樣一場驚心動魄的引蛇出洞。我們遭遇的人販子、雁姑娘的出現——都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線串聯在這張棋盤之上。
燕鴻總結道:「陳默姑娘,妳的仇,亦是我要斬除的毒瘤。妳的證詞與那錠官銀,將是關鍵證物。但丹王經營多年,爪牙遍布。我們必須從長計議,一擊必中。接下來,我需要妳暫時忍耐,繼續以『小默』身份藏身客棧,仔細回憶任何可能與當年那些殺手有關的細節。」
陳默用力點頭:「我明白。只要能為爹娘報仇,我什麼都願意做。」
燕鴻頷首,語氣緩和了些:「放心。這次,我不會再讓保護之人受到傷害。」
陳默起身,對我投來感激的一瞥,安靜退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燕鴻。
燭火噼啪一聲,爆出一朵燈花。他走到窗邊,推開一絲縫隙,讓夜風吹入。然後轉身,靠著窗欞,目光落在我身上。
「好了,最沉重的一部分說完了。現在,該談談妳了。」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溫雁,」他吐出這個名字,觀察著我的反應,「雲國三公主。我的……指腹為婚的未婚妻。」
雖然早有猜測,但聽他如此直接、平靜地宣之於口,我還是感到一股強烈的衝擊。胸口像被無形的一拳搗中,呼吸為之一窒。我垂下眼,掩飾狼狽與苦澀。
「……屬下略有猜測。」
「哦?猜到了?」他挑眉,「那妳可知,我早知她的身份,卻為何一直佯裝不知,甚至縱容她與妳接近?」
我猛地抬頭。燭光在他眼中跳躍,那裡面的情緒太過複雜。
「殿下……是在試探?」
「試探她,也觀察妳。」他走到桌邊,為自己倒了杯涼透的茶,卻沒有喝。「這位未婚妻,性子冷傲,對這樁婚事抗拒至極,不惜逃宮。我總得知道,她究竟是心有所屬,還是單純厭惡被安排。而妳——」他看向我,目光如炬,「是我最信任的護衛,卻也是個藏著秘密、偶爾讓我看不透的丫頭。看著妳們相處,挺有趣。」
(有趣?)
我的心像被針扎了一下。那些尷尬、誤會、心動、傷害,在他眼中,只是一場「有趣」的觀察?
「不過,」他話鋒一轉,語氣裡的玩世不恭稍稍收斂,「我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後來那般地步。十里亭……是我考慮不周。玩笑開過了頭。傷了她,也傷了妳。」
這近似道歉的話,從他口中說出,極為罕見。
我沉默不語。
他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距離有些近。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與冷冽的氣息。
「戀,」他喚我,聲音低沉了幾分,「這盤棋很大,對手很狡猾。我身邊看似人多,但真正能全然信任、託付性命的,不多。霖兒太小。蕭紅人終是江湖客。風風蟲蟲雖可靠卻各有職司。唯有妳。」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唯有妳,是我自小看著長大,知根知底。即便知道了妳最大的秘密,我也從未懷疑妳會背叛。接下來的行動,危機四伏。我需要妳的眼睛,妳的劍,妳的判斷。不是以『戀護衛』的身份,而是以『戀夕渝』這個人,助我一臂之力。妳,可願意?」
他的話,像沉重的鼓點,敲在心頭。
信任。託付。認可。
我抬起頭,直視他深邃的眼眸,沒有任何猶豫:「殿下,即便沒有護衛之責,沒有青梅竹馬的情分,只要您需要,戀夕渝定義不容辭。」
這是我的真心。
無論是對君主的忠誠,還是對眼前這個看似玩世不恭、實則背負重重壓力的「燕鴻哥哥」,我都願意傾盡全力。
燕鴻靜靜看了我片刻。燭光下,他眼中似乎有什麼情緒劇烈翻湧了一下,快得抓不住。最終化作一抹極深的暖意。
他忽然抬手,像小時候那樣,屈指在我額頭上不輕不重彈了一下。
「傻丫頭,」他笑罵,語氣卻軟了下來,「什麼萬死不悔,不吉利。我要妳活得好好的,才能繼續幫我幹活、逗趣、偶爾氣氣我啊。」
我捂著額頭,有些哭笑不得。緊繃的心神因他這熟悉的舉動鬆懈了些許。
「不過,」他臉上的玩笑神色漸漸褪去,變得比之前談論丹王時更為鄭重。他退後一步,拉開一點距離,彷彿要讓我看清他此刻的每一個表情。
「戀,聽著。等此事了結,扳倒丹王,肅清朝堂之後——」他緩緩說道,每個字都清晰無比,「我會向父皇陳情,說明一切。恢復妳女兒身的身份,歸還妳應得的名字與尊嚴。屆時,妳不必再被這身男裝所困,也不必被戀威將軍早早定下的婚約所束縛。」
我震驚地睜大眼睛。
他看著我,目光清澈而堅定。
「我答應妳,會給妳選擇的自由。是留在朝堂,以女子之身另闢蹊徑實現抱負;還是離開,去過妳自己想過的生活。甚至——關於妳的心意歸處,」他頓了頓,沒有點明,「我也會盡力為妳斡旋。這是燕鴻,對戀夕渝的承諾。」
房間一片寂靜。
只有夜風穿過窗縫的細微聲響,和燭火不安的跳動。
腦海一片空白。隨即被巨大的、混雜著震驚、感激、茫然與一絲微弱希冀的浪潮淹沒。
(他竟為我考慮至此?)
(不僅是眼前的危機,更想到了我的長遠未來——我的身份困境,甚至我那渺茫無望的心事?)
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我連忙低下頭。
「殿下……我……」千言萬語哽在喉頭。
「不必現在回答。」他溫和地打斷我,語氣恢復了些許輕鬆,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先把眼前這關過了。記住,妳現在還是『戀護衛』,是我最重要的暗刃與眼睛。至於以後的選擇,等風平浪靜之後,我們再慢慢談。」
他頓了頓。
「現在,去休息吧。養足精神。戲……才剛開鑼。」
我深吸一口氣,將翻騰的心緒強行壓下,抱拳行禮:「是,屬下明白。」
轉身離開書房,帶上門的瞬間,我回頭看了一眼。
燕鴻依舊站在窗邊。月光與燭光交織,灑在他身上。那背影挺直如松,既帶著屬於太子的深沉與孤高,又隱約透著一份對未來的篤定與……溫柔。
棋局已明,刀刃將出。
而他在硝煙瀰漫之前,給了我一個關於「之後」的諾言。
這份重量,讓我前行的腳步,在沉重之中,又生出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堅定與勇氣。
(無論是為了家國,為了他,還是為了這份沉重的信任——)
(這一仗,都必須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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