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十五章 - 她醒了卻問我該叫她什麼——我答不出來

整整三日。如同在煉獄邊緣行走。

我守在她床前，寸步不離。看著她因高燒而痛苦蹙眉，臉頰燒得通紅，呼吸灼熱急促。一盆接一盆地換冷水，絞濕布巾，一遍遍敷上她的額頭、頸側。

指尖不時觸碰到她皮膚的溫度。那灼熱讓我心驚膽戰。

我不敢闔眼。眼珠乾澀發痛，便用力眨一眨。耳朵時刻豎起，捕捉她每一次呼吸的變化。夜裡燭火搖曳，我時常產生她將隨光影消散的錯覺，嚇得趕緊去探她的鼻息。

霖兒送來的飯食，總是原樣端走。殿下親自來過幾次，目光沉靜地看著我，最終只是嘆口氣。蕭大哥、小默、風風蟲蟲輪流來勸，我總是搖頭。

這不僅僅是照顧。這是一種贖罪。也是一種挽留。

（我必須看著她。確認她還在。）

第三日深夜。燭火燃到底，爆出一個小小的燈花。

我正恍惚間，忽然看見她擱在錦被外的手指，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心瞬間提到嗓子眼。猛地俯身靠近，連呼吸都屏住了。

「雁姑娘？」我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連日未眠的乾澀。

她濃密的眼睫顫了顫，緩慢地、艱難地掀開。起初，那雙眸子裡空茫一片。過了幾息，視線才慢慢凝聚，落在我臉上。

她怔了怔。眼神裡有短暫的困惑。

隨即，劇痛襲來。她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目光掃過自己肩頭厚厚的白布，又落回我臉上。嘴唇動了動：

「……戀姑娘？」

這稱呼讓我心頭一刺。

不再是昏迷時依賴的「戀」。而是劃清界限的「戀姑娘」。

「是我。」我下意識握住她微涼的手，想傳遞一點溫暖。隨即意識到不妥，想鬆開，指尖卻像有自己的意志般收攏得更緊。「妳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疼嗎？要不要喝水？」

她輕輕搖頭。目光在我緊握著她的手和我的臉上來回逡巡，沉默著。

她撐著想坐起來，卻立刻牽動傷口，悶哼一聲，額頭沁出冷汗。

「別動！」我連忙鬆開手，扶住她肩膀，幫她調整身後靠墊。

靠得很近。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藥草味，能看清她長睫上凝結的細小汗珠。心跳失序，又無比酸楚。

她靠在枕上，沒有再看我，只是靜靜望著跳動的燭火。

房間裡只剩下燈芯燃燒的噼啪聲，和我壓抑的呼吸。

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令人窒息。

良久，她忽然輕聲開口：「為什麼？」

我一愣：「什麼？」

她緩緩轉過頭，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那裡面沒有怨恨，沒有期待，只是一片近乎荒蕪的平靜。

「為什麼守在這裡？我醒了，你就該去休息了。」

「我不累。」我幾乎是本能地反駁，「妳傷得這麼重——」

「那刀是我自己擋的。」她打斷我，語氣平靜得可怕，「是我自己的選擇。你不欠我什麼。」

「可妳是為了我——」

「所以我更不該成為你的負擔。」她再次轉開視線，望向帳頂，「你抱著我一路奔回來，守了三天三夜……夠了。真的夠了。」

「夠了」兩個字裡，有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從靈魂深處蔓延出來的倦怠。

「這不是負擔！」我急急地說，「妳為我受傷，我照顧妳是應該的。我——我只是希望妳好起來。」

「好起來之後呢？」她忽然轉回頭，目光直直看向我。

「等我好了，你待如何？」聲音依舊很輕，卻像一把鈍刀，緩慢而堅持地剖開我一直逃避的東西。「是繼續做你的『戀護衛』，我還是那個與你無關的『雁姑娘』？那一刀的情分，你覺得還清了，我們是不是就……兩清了？」

「我……」張了嘴，喉嚨卻像被凍住了，發不出聲音。

（我沒想過這些。）

這三天，我的世界只剩下「她不能有事」。根本不敢去想「之後」。

（她活下來之後，我們該如何自處？這混雜著感激、愧疚、心動、謊言、身份——我要如何梳理？）

我的茫然與無措，顯然全數落入了她眼中。

她看著我，眼中最後一點極其微弱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覺的光，漸漸黯了下去。

她極輕地、極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無盡的蒼涼與自嘲。

「你看，你從未想過。」她重新閉上眼，聲音低得像一聲疲憊至極的嘆息，「出去吧。我真的累了。」

我不敢再停留。

緩緩站起身，腿腳因久坐而麻木。走到桌邊吹滅了多餘的蠟燭，只留遠處角落一盞小小的燈。

走到門口，手握在冰涼的門閂上，停了許久。

回頭。床榻上，那道纖細的身影側躺著，背對著我。錦被下的輪廓單薄得令人心驚。

她沒有動。

我輕輕拉開門，輕輕帶上。

「咔噠」一聲。像一道沉重的閘門，將我和她隔在了兩個世界。

背靠著冰冷堅硬的門板，我無力地滑坐下來，將臉深深埋進屈起的膝蓋。

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清晰。我能聽見自己壓抑的、顫抖的呼吸。能聽見門內傳來極輕的、似乎是因疼痛而難以抑制的抽氣聲。

還能聽見……自己心底某個地方，正在無聲碎裂。

（不是沒想過。是不敢想。）

（不敢想這份日夜守候時幾乎要滿溢出來的心疼與牽掛究竟是什麼。不敢想如果拋開一切身份、性別、枷鎖，我對她懷抱著怎樣的情感。不敢想如果繼續靠近，這份感情會將我們推向何種境地。）

（而門內的她呢？是否也在經歷同樣的煎熬？）

「戀公子。」

門內，忽然傳來她極輕的聲音，透過門板有些模糊，卻清晰無比。

她用的是「戀公子」。不是昏迷時的「戀」，不是剛醒時的「戀姑娘」。而是帶著某種刻意強調的、恢復了最初距離的「戀公子」。

我屏住呼吸。

「妳說，」她的聲音頓了頓，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捕捉的嘲弄，「我該喚妳『戀姑娘』，還是……『戀公子』呢？」

（她在逼我。）

（逼我正視自己這尷尬的身份。也在逼她自己，認清我們之間無法跨越的鴻溝。）

喉嚨乾澀發痛。我對著冰冷的門板，給出那個我們都心知肚明、卻又不得不維繫的答案：

「隨雁姑娘方便……在外，我仍是『戀公子』。」

門內再無聲息。

過了許久，我才聽見她極輕、極淡地應了一聲：「嗯。」

夜還很長。

傷痛未癒。前路茫茫。

我們隔著一扇門，各自舔舐傷口，也各自困在由身份、秘密與真情交織而成的牢籠裡，找不到出口。

而那句「如果我是男兒身，我定娶妳」的誓言，彷彿還帶著那夜的血腥與風聲，縈繞在靈魂深處。

成為一個甜蜜又殘酷的夢魘。

提醒著我們曾經有多靠近。如今又有多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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