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十二章 - 她不躲了但看我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天，到底還是會亮的。

儘管對我而言，白晝與黑夜的界限早已模糊。我依舊在那個時辰醒來，睜開眼，望著陌生的帳幔，花了好幾息才拼湊回渙散的神智。

起身，更衣，束髮。指尖觸碰到冰涼的束胸布帶時，胃部仍會翻攪。但我還是沉默地、一層層將自己纏繞包裹，套上深青色侍衛服，佩上長劍。

銅鏡裡的人，臉色蒼白，眼下有濃重的陰影。眼神空洞。只有緊抿的唇線還殘留一絲過往的堅毅輪廓。

（戀夕渝，你是護衛。）

（只是護衛。）

推門出去。走廊光線昏暗。

腳步下意識放得極輕，目光卻不受控制地飄向走廊另一端——蘭花房的方向。

門，依舊緊閉。

但那扇門前的地上，空無一物。以往每日清晨都會放置的、未動分毫的早點托盤不見了。

心臟猛地一縮，隨即沉得更深。

（是已經收走了？還是……她今天願意開門取食了？）

這個微不足道的變化，在我荒蕪的心湖裡激起混亂的漣漪。我匆匆移開視線，低下頭，快步走向樓梯。

樓下大堂已有了些許人氣。糖姐在櫃檯後撥算盤，海獅正與早起的客人寒暄，空氣裡飄著粥飯的暖香。

這尋常的煙火氣，此刻卻讓我感到無所適從。

正打算像前幾日一樣直接去後院練劍，一絲極輕極細的語音鑽入耳中。

那聲音……清泠，微涼，帶著刻骨銘心的熟悉。

（是幻聽嗎？）

我猛地頓住腳步。心臟狂跳，撞擊著肋骨。倏然抬頭，掃視大堂每一個角落。

然後，我看見了。

大堂一個僻靜角落，靠窗的位置。清晨陽光柔和地灑落。

雁姑娘坐在那裡。

月白色衣裙，髮髻簡單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側臉對著我，線條依舊清麗，卻比之前更加消瘦。唇色淺淡。但背脊挺得很直，正微微傾身，與對面的人低聲交談。

坐在她對面的，是佳兒和汪小路。佳兒眼睛紅紅的，正激動地比劃著什麼。雁姑娘聽得很認真，偶爾開口問一兩句。

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她走出了房間。她在與人交談。她看起來……雖然依舊脆弱，卻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絕望。

我僵在原地。

腳下像生了根，視線貪婪又恐懼地鎖定在那個角落。周遭的嘈雜彷彿瞬間遠去，整個世界只剩下那張桌子，那個人。

雙腿彷彿有了自己的意識，帶著我朝著那個方向緩緩靠近。

距離漸漸縮短，他們的對話斷斷續續飄入耳中。

「……地點確定了嗎？守衛如何？」雁姑娘的聲音，冷靜而專注。

「大致摸清了，在城西舊碼頭邊的一處廢倉庫。人不多，但都是練家子……」汪小路的聲音壓得很低。

「弘弘姐姐被關在裡面最深處，我偷看到的……」佳兒帶著哭腔。

「時間呢？換防是什麼時候？」雁姑娘繼續問。

（他們在談論救人？雁姑娘怎麼會捲入這種事？）

然後，我聽到那句話。

雁姑娘沉吟片刻，抬起眼，語氣平靜得彷彿在討論天氣：「既然如此……我當誘餌。你們趁機進去救人。」

「什麼？！」

我脫口而出。那一瞬間，所有顧忌、愧疚、忐忑，全被一股洶湧的恐慌沖垮。我幾步跨到他們桌前，臉色想必難看得嚇人。

桌邊三人齊齊抬頭。

佳兒和汪小路是驚訝。

而雁姑娘——

那雙清冷的眸子望過來，裡面沒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凝結的寒冰。她看著我，就像在看一個陌生的、不受歡迎的闖入者。

我的心像被那目光狠狠刺了一下。

但此刻，對她安危的擔憂壓倒了一切。

「雁姑娘，此事萬萬不可！」我急聲道，「誘餌太過危險！那些人販子窮凶極惡，妳一個女兒家，怎可親身涉險？」

雁姑娘靜靜地看著我，臉上沒有一絲波瀾。直到我停頓下來，她才緩緩開口，聲音比目光更冷。

「戀公子。」

她用的是「戀公子」。不是「戀」，不是任何帶有溫度的稱呼。這三個字，瞬間在我和她之間劃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

「戀公子此言差矣。」她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譏誚的弧度，「救人於危難，豈分男女？佳兒的姐姐身陷囹圄，亟待援手。我既有能力，自當盡力。」

她頓了頓，站起來，靠近我耳邊，壓低聲音——那氣息拂過耳廓，話語卻冷得像冰：

「況且……戀公子不也是……身為護衛，刀光劍影，難道就不危險了？何以到了我這裡，便是『萬萬不可』？」

說完，她坐了回去。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精準扎在我最痛、也最無法辯駁的地方。

（是啊。我有什麼資格說她？）

臉頰瞬間燒起來。不是羞惱，是無地自容的難堪。

「我……那不一樣！」我急得聲音都變了調，「我們可以報官——」

「報官？」她冷冷打斷我，眼中譏誚更濃，「若官府有用，弘弘姑娘何以至今下落不明？」

她轉開視線，語氣恢復平淡疏離，卻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決：「此事我既已答應佳兒，便不會更改。誘餌由我來當，最為合適。」

「不行！太危險了！」我幾乎是低吼出來，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桌沿，死死盯著她，眼中是無法掩飾的焦灼，「雁姑娘，算我求妳，別去！我們從長計議——讓我來當誘餌！」

（這一刻，我是真的怕了。）

十里亭的崩潰與絕望尚未遠去。我無法承受再看到她涉入任何險境。那種可能失去她的恐懼，比任何愧疚都更加尖銳。

雁姑娘被我激烈的反應弄得微微一怔。她重新抬眼看我，對上我眼中那真真切切的恐慌與關切。

冰層似乎被灼出一絲裂痕。她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動搖。

只是一瞬。

她迅速垂下眼簾，再抬起時，冰層依舊。但語氣，稍微收斂了一些。

「戀公子，你的好意……我心領了。」她避開我的視線，「此事關乎弘弘姑娘性命，不容兒戲。你身為鴻少爺護衛，責任重大，不宜捲入這等江湖紛爭。」

「這不是江湖紛爭！這是救人！」我急道，「我的責任是護衛——護衛也包括……該護之人周全。」

最後一句話，我說得艱難，卻異常堅定。

雁姑娘沉默了。

她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裙裾，指尖發白。

良久，她終於再次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卻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刺骨：「……你若執意要參與，也罷。」

我心中猛地一鬆，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但誘餌一事，不必再提。」她抬眸，目光清凌凌地看過來，「我自有分寸。你要參與，便與佳兒、小路一同行動，負責趁亂救人。」

「我來擬定計劃！」我立刻接道，腦中飛速運轉，「需要詳細地形、人手、換防情報，還要準備接應、掩護、應對意外的方案。」

雁姑娘看著我瞬間進入狀態、眼神恢復了些許往日銳利的模樣，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她沒有反對，只輕輕點了點頭。

「計劃可以一起商議。」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喲，這麼熱鬧？」

回頭。風風和蟲蟲正朝我們走來。

「戀公子，好久不見。」風風抱拳，笑容爽朗。

「路過此地，聽說這客棧的點心不錯——不過看樣子，你們好像不是在品茶？」蟲蟲笑嘻嘻地接話，目光掃過我們嚴肅的表情，「需要幫忙嗎？」

我心中一亮。風風和蟲蟲的武功，我是見識過的。眼下正是用人之際。

我看了一眼雁姑娘。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也沒有反對。

我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營救計劃。

風風聽完，拍手道：「救人這種事，怎麼能少了我們！」

「現在是……六個人了？」汪小路數了數。

「七個。」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插進來。

蕭紅人倚在不遠處的柱子旁，雙手抱胸，掛著招牌式的笑容。「這麼正義的事，蕭大哥我能缺席嗎？」

他走過來拍拍我的肩膀，衝雁姑娘點點頭。「打架救人，我老蕭還是有兩下子的。戀弟，你規劃，我出力。」

計劃定在後日夜晚行動。

我們挪到一間僻靜的雅間，關起門來細細商議。

霖兒、蘋果、迷糊也被我找來。她們是險些被同一夥人販子抓走的親歷者，對那些人的手法有直觀了解。

霖兒見我主動找她，眼睛又紅了。但聽說是為了救人，立刻強打起精神。

從她們的描述中，我們大致拼湊出這夥人的行事風格：有組織，有盯梢，下手模式固定，轉移速度快，關押地點隱蔽。

這些情報與佳兒、汪小路探查到的情況相互印證。

我鋪開簡單畫就的碼頭倉庫周邊地形圖，開始分配任務。

爭執不可避免地再次發生——圍繞著雁姑娘的角色。

我堅持，即便不讓她當誘餌，也應該留在最安全的外圍負責接應。她則再次展現出驚人的固執，提出一個折中方案：由她在倉庫附近製造一場騷亂，吸引部分守衛的注意力。

「這比直接當誘餌靠近倉庫要安全一些。」我試圖說服自己。

「但也必須足夠逼真。」雁姑娘冷靜地分析，「風風姑娘和蟲蟲姑娘可以在暗處照應我。」

風風立刻點頭：「放心，有我們在。」

蟲蟲揮了揮拳頭：「我們的飛刀可不是吃素的。」

我張了張嘴，終究沒能再說出反對。只是心中那根擔憂的弦，依舊繃得緊緊的。

詳細的行動步驟、暗號、匯合點、撤退路線、意外應對方案……一項項被反覆推敲。

雅間裡氣氛嚴肅而專注。雁姑娘全程參與，她的冷靜、細緻和偶爾提出的犀利見解，都讓人無法將她與前幾日那個封閉自我、心碎欲絕的女子聯繫起來。

只有在不經意間與我的目光短暫相接時，那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複雜波光，才會洩露一絲她內心的不平靜。

計劃大致商定，眾人各自領了任務。

雅間裡，漸漸只剩下我和雁姑娘。

她低頭整理著紙箋，側臉在午後斜光中顯得格外安靜。那份冰冷的隔閡感，在專注議事時曾稍有消融，此刻單獨相對，又悄然瀰漫開來。

沉默蔓延。

「你……」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立刻轉身看向她。

她沒有抬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邊緣，語氣像只是隨口一問：「你剛才……那麼堅持反對我涉險，甚至說出『求我』那樣的話……是因為擔心我嗎？」

心臟猛地一跳。

「當然！」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急切而發啞，「我當然擔心你！」

她終於抬起眼。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冰層似乎在微微震動。

她靜靜地看了我片刻，忽然又問：「如果……我是弘弘，你今日也會這樣……一定要來救我嗎？」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更加尖銳。）

我沒有任何猶豫，迎著她的目光，斬釘截鐵：「不管你是誰，只要你有危險，需要幫助，我都會去救你。」

（這是我的真心話。）

（更何況……是她。）

我的回答似乎出乎她的意料。她眸光輕顫了一下，迅速垂下。但我看到，她攥著紙張的手指，微微鬆開了一些。肩線也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點。

又是一陣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不再那麼冰冷刺骨。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再次開口，聲音更輕了，幾乎像耳語：「……如果，萬一……後天晚上，我出事了……」

「不會！」我猛地打斷她，「不會有那種萬一！妳相信我，我們的計劃很周密，有風風蟲蟲保護妳，有蕭大哥、小路他們一起行動——還有我。」

我緊緊盯著她，眼神灼熱而專注。

「我一定會確保行動順利。一定會保護好妳。絕對不會讓妳有事。」

雁姑娘怔怔地回望著我。冰封的眸底，那層堅硬的殼，終於清晰地裂開了一道縫隙。一絲極淡的、水潤的光澤閃過，像是冰層下悄然融化的春水。

她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地、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轉開了視線。

耳根處似乎泛起了一抹極淡的紅暈。

她整理好紙箋，站起身，對我微微頷首，轉身離開。

背影依舊挺直，步履依舊從容。

但似乎……不再那麼孤絕。

我站在原地，望著她離去的方向。

心中翻湧著難以平息的情緒——有責任感，有擔憂，更有因她態度那一絲細微轉變而生的、卑微卻洶湧的悸動。

我深吸一口氣，握緊腰間的劍柄。

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這一次，我絕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

絕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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