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十一章 - 她把自己關起來了而我連說對不起的資格都沒有

自十里亭那夜後，「還是客棧」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雁姑娘將自己徹底封鎖。那扇房門再也沒有打開過。飯食只讓放在門外，待人走遠了，才悄無聲息地取進去。

我幾次經過那緊閉的門前，腳步總是不由自主放輕。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裡面靜得可怕，偶爾傳來一兩聲極力壓抑的輕咳，或瓷器輕碰的細微聲響。

每一聲都像針扎在心上。

我則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

每日依舊在固定時間醒來，練劍，巡視，守在該守的位置。動作精準，一絲不苟，卻冰冷僵硬。臉上是麻木的空白，眼神空洞。

霖兒變得小心翼翼。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撲過來挽我的手，只是紅著眼眶，遠遠看著我，手裡有時捧著點心，有時端著熱茶，怯生生地遞過來。

「戀夕哥哥……你吃一點吧？」聲音帶著哭過的沙啞。

我看著她。這個我從小護到大的公主，這個因我而難過的孩子。我想像以前那樣摸摸她的頭，告訴她「我沒事」。

可嘴角像被凍住了。

最終只是輕輕搖頭。那些甜膩的點心、溫熱的茶水，在我口中只會化作灼燒喉嚨的苦澀。

她眼裡的光黯淡下去，咬著嘴唇默默退開。

燕鴻的目光時常落在我身上，欲言又止。每當我抬起那雙空洞的眼睛望向他，恭敬而疏離地問「少爺有何吩咐」時，他最終只是擺擺手，眉頭鎖得更緊。

蕭紅人收斂了玩笑。他幾次想搭著我的肩膀說點什麼，最終只是用力拍了拍，嘆口氣走開。

客棧裡安靜得異乎尋常。海獅撥算盤的聲音輕了，糖姐招呼客人的笑語也少了幾分鮮活。

（我是災星。）

深夜。

沒有點燈。我抱膝蜷縮在房間最陰暗的角落，背脊緊貼冰冷粗糙的牆壁。

十里亭的畫面，無休無止地在腦海裡輪迴。

月光。女裝。破碎的宮燈。

她震驚到極致的眼神，那裡面瞬間凍結又瞬間碎裂的光。

「你……你真的是戀？」

「我本就是女兒身。」

「不……不可能！」

那絕望的觸碰，她掌心傳來的溫熱與顫抖。

「為什麼你不是男子？！」

每一句質問都化作鋒利的冰刃。痛，尖銳而綿長，從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發麻。

呼吸變得又淺又急，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吸不滿。胸口沉甸甸的，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澀意。

（我是騙子。我是禍害。）

如果沒有這身男裝，如果我沒有出現在她生命裡，如果我不曾給過她那些虛假的溫情與保護——她還是那個清冷高傲的雁姑娘。

是我攪亂了一切。用一個謊言，編織了一場虛幻的夢。然後親手，在月光下，將它砸得粉碎。

連同她那顆捧出的、赤誠的心。

（戀夕渝，你該死。）

自我厭棄如同深淵的泥沼，將我往下拖拽。無法呼吸。

可在這滅頂的愧疚與自責中，心底最深處還蟄伏著一絲更隱秘的刺痛。

她的崩潰，全是因為「戀公子」是女子。她的眼淚，是為那個她以為存在的「男子」而流。

那麼，真實的戀夕渝呢？那個不甘被命運束縛、夢想著沙場、卻被困在女兒身裡的靈魂——

在她眼中，究竟算什麼？

一個錯誤的載體？一場荒唐誤會的可笑註腳？

這份為「真實自己」感到的委屈與傷心，混合著對她的心疼與愧疚，在我心裡瘋狂攪拌。我既為她的真心錯付而痛，又為自己這個不被看見的「本我」而痛。

兩種痛楚交織，幾乎要將我撕裂。

（我到底是誰？我到底做了什麼？）

黑暗裡沒有答案。只有無盡的寒冷與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極輕的、試探性的敲門聲。

我沒有動。呼吸都凝滯了。

「戀公子？」是小默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擔憂，「你……還沒睡吧？我熱了點安神茶。就放在門口了。夜裡涼，你記得喝。」

小默……

心臟像被一隻溫暖卻同樣沉重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我掙扎著，用乾啞得不像自己的聲音對著門板低低回應：「……多謝。」

門外沉默了一瞬。小默的聲音更輕了，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門板的安撫力量：「戀公子，你……別太責怪自己。有些事……或許並非如你看的那般絕望。世事難料，人心也總有轉圜的餘地。你……先顧好自己。」

（不是如我看的這般絕望？）

我心中苦笑。還有比這更絕望的境地嗎？

「我……想一個人待著。」

「……好。」

腳步聲輕輕遠去。

我靠著門板，緩緩滑坐下來。

門縫底下隱約透出一絲微光——是那碗安神茶散發的微弱水汽嗎？溫暖近在咫尺，卻隔著千山萬水。

將臉重新埋入臂彎。

黑暗中，感官變得異常清晰。遠處，似乎是從雁姑娘房間方向傳來一聲極輕的、瓷器擱在桌面上的脆響。

很輕。

但在這死寂的夜裡，清晰得讓我的心臟驟縮。

（她還沒睡。）

她在做什麼？是不是也像我一樣，在無邊的黑暗裡被回憶和痛苦反覆折磨？

這個念頭讓我渾身發冷，又泛起一股灼燒般的痛。我們明明只隔著幾道牆壁，卻像隔著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我的痛苦源於她，她的痛苦源於我。

被困在這悲傷的循環裡，彼此傷害，找不到出口。

長夜漫漫，寒意刺骨。

我就這樣蜷縮在門邊的黑暗裡，睜著空洞的眼睛，聽著自己緩慢而沉重的心跳。

偶爾傳來的、昭示著另一個破碎靈魂未眠的細微聲響，每一次都像一塊冰，投入早已凍結的心湖。

激不起漣漪。

只加深徹骨的寒冷。

天，好像永遠不會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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