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十三章 - 雁雁——這聲稱呼我從不敢說出口

夜，漆黑如墨。

舊碼頭一帶死寂沉沉，只有江水拍岸的單調聲響，和風穿過廢棄倉庫破洞時的嗚咽。空氣裡瀰漫著鐵鏽、腐木和潮濕泥土的混合氣味。

我緊貼著斷牆陰影，屏住呼吸，目光鎖定前方那棟窗戶大多破損的倉庫。門口掛著兩盞昏黃的氣死風燈，映出兩個倚在門邊的人影——今晚的守衛。

（計劃開始了。）

按照計劃，雁姑娘會在那條通往碼頭的小路上「出現」。換了粗布衣裙，扮作夜間迷路的弱女子。風風和蟲蟲潛伏在暗處，隨時準備出手。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我的心臟不受控制地懸在喉嚨口。一半為救人行動而緊繃。另一半……為那個獨自走向危險的身影。

（若她今晚出事……）

（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這個念頭鑽入腦海。即使她表現得再冷靜，面對兇徒，一個不會武功的女子，怎會不恐懼？而我，卻只能躲在這裡看著。

倉庫門口的守衛被遠處動靜吸引了注意力。其中一人直起身張望，另一人也側耳傾聽。

遠處傳來一聲女子短促的驚呼，隨即是一陣慌亂的奔跑聲，夾雜著壓抑的哭泣。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

「有肥羊自己送上門？」

「聽聲音是個小娘們兒，過去看看！」

兩人提著棍棒，朝聲音來源快步走去，沒入陰影。

門口空了。

我發出約定的鳥鳴暗號。蕭紅人、風風、蟲蟲三道黑影從不同方向掠出，無聲貼近倉庫大門，閃身沒入黑暗。

（我的任務是守住外圍。）

目光緊緊跟隨他們消失的方向，耳朵全力捕捉所有聲響。倉庫內傳來幾聲短促的悶哼和重物倒地聲，很快歸於平靜。

（裡面留守的人不多。順利。）

我稍微鬆了口氣——但心神立刻又提了起來。

（雁姑娘那邊呢？）

就在我將目光投向那條小路時，一股強烈的不安驟然攥住心臟。

雜亂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魯的吆喝，正從碼頭另一個方向迅速靠近倉庫。聽聲音，人數更多，氣勢也更兇悍。

「他娘的，今晚晦氣，輸光了！」

「少廢話，趕緊回去，別讓裡頭的『貨』出岔子！」

「三爺，您消消氣……」

為首一人聲音粗嘎，帶著濃重酒氣和戾氣。

（三老大！他竟然帶著人回來了！至少有六七個！）

血液瞬間衝向頭頂，又瞬間冰涼。蕭紅人他們還在倉庫裡救人。雁姑娘引開守衛後的路線……很可能與三老大一夥迎面撞上！

我從斷牆後一躍而出，朝著她可能行經的路線疾奔而去。心臟瘋狂撞擊，恐懼像冰冷的毒蛇纏繞咽喉。

（找到她！）

倉庫後方是一片堆滿廢木料的空地。月光透過雲層縫隙，投下斑駁光影。

我剛衝到空地邊緣，瞳孔驟然縮緊。

雁姑娘正從廢木料後快步走出。腳步有些急促，身形依舊保持鎮定——她還不知道危險正從另一個方向逼近。

而空地另一頭，雜亂腳步聲和罵聲已然清晰可聞。三老大那粗壯的身影，以及身後六七個手持棍棒、砍刀的打手，赫然出現在月光下。

距離不過二十餘步。

「嗯？！」三老大醉眼朦朧，也看到了空地中央那抹孤單的身影。他臉上露出令人作嘔的笑容，「喲嗬！這破地方還有送上門的俏娘們兒？兄弟們，今晚運氣不賴啊！」

打手們哄笑起來，呈半圓形朝雁姑娘圍過去。

雁姑娘猛地頓住腳步，臉色在慘淡月光下瞬間雪白。她迅速後退，背靠向廢木料，但退路已被封死。

「你們……是什麼人？」她的聲音努力保持冷靜，但微微顫抖。

「小娘子，深更半夜獨自在此，可是寂寞了？」三老大獰笑著逼近，「來，讓爺幾個好好疼疼妳……」

「放肆！」

眼看著那幾隻骯髒的手就要觸碰到她——

「住手！！」

一聲怒吼如同驚雷炸響。我將輕功催到極致，身影化作一道青色閃電疾衝而入，在那打手即將抓住她手臂的瞬間，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肋側。

「喀啦！」骨裂聲響起。壯漢慘叫著橫飛出去，撞翻後面兩個同夥。

「戀……？！」雁姑娘驚呼出聲，眼中混雜著難以置信、慶幸，以及更深切的擔憂。

我沒有時間回應，一把將她拉到我身後，用自己的身體牢牢擋在她與兇徒之間。長劍出鞘，在月光下泛著冰冷寒芒。

「哪裡來的臭小子，敢壞爺的好事？！活膩了！」三老大酒醒大半，眼中兇光畢露，「給我上！宰了這小子，那小娘們兒還是咱們的！」

五六個打手吼叫著，揮舞棍棒砍刀從不同方向撲上來。

「躲在我身後，別亂動！」

我低吼一聲，迎了上去。

劍光閃動。

我的劍術走輕靈迅捷路子，以巧破力。身形在棍影刀光間穿梭閃避，劍尖專攻他們的手腕、腳踝等薄弱處。金屬碰撞聲、悶哼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一個打手揮刀當頭劈下，我側身避過，劍尖在他手腕上一划。他痛嚎一聲，砍刀脫手。另一個掄棍橫掃我腰際，我足尖一點騰身躍起，一腳踹在他胸口。

然而對方人數佔優，且個個悍不畏死。我必須時刻分神留意身後的雁姑娘，確保沒有漏網之魚繞過去襲擊她——這讓我無法全力施展。

「小心左邊！」雁姑娘在我身後急促提醒。

我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架住左側襲來的鐵尺，順勢刺傷那人肩膀。但右側另一人的棍子已帶著風聲掃到。我勉強扭身，用劍鞘硬擋了一下。沉重的力道震得手臂發麻，氣血翻騰。

（不能久戰。）

我一咬牙，劍勢陡然凌厲幾分，內力灌注劍身，蕩開正面兩把砍刀——

眼角餘光瞥見一道寒光，從我視野的死角、雁姑娘所在的側後方，無聲無息疾劈而來！

是那個之前被踹倒、卻未完全失去戰鬥力的打手。他悄悄爬起，撿起了同夥掉落的大刀，眼中閃爍怨毒——目標赫然是我的後背空門。

這一刀太快，太刁鑽。我正全力應對前方，根本來不及轉身格擋。

（完了。）

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竄上頭頂。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聲壓抑的、短促的悶哼。一股溫熱的液體，猝不及防地噴濺在我的側臉和脖頸上。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

我僵硬地、緩緩地轉過頭。

雁姑娘那張蒼白如紙的臉。帶著一種近乎決絕的平靜。

她用她那纖弱的身體，擋在了我和那把大刀之間。

厚重鋒利的大刀，深深沒入她的左肩胛下方。鮮血如同盛放的紅梅，瞬間染紅了她月白色的衣裙，迅速暈開、擴散。

她的視線先落在我身上，像是在確認——

我沒有受傷。

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卻只溢出一口鮮血。

劇痛讓她渾身劇烈顫抖，眼神開始渙散，身體軟軟向後倒去。

「雁……雁……？！」

大腦一片空白。所有聲音都離我遠去，只剩下血液在耳中奔流的轟鳴。眼前的一切都變成了緩慢而恐怖的畫面：她倒下的弧度，噴濺的鮮血，那柄該死的大刀還嵌在她身上……

——不！！！

「雁雁！！！」

一聲撕心裂肺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咆哮，衝破乾澀的喉嚨，響徹這片血腥的空地。

什麼冷靜，什麼策略，什麼自責與隔閡——這一刻被徹底焚燒殆盡。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毀滅一切的暴怒與恐慌。

眼睛瞬間充血，視野一片血紅。看著那個持刀兇徒因錯愕而愣住的表情，無邊的殺意如同岩漿噴湧而出。

「你該死——！！」

我像一頭徹底失去理智的兇獸，再無任何技巧與閃避。體內殘存內力瘋狂運轉，全部灌注劍身。腳下猛地一蹬，地面碎石飛濺，整個人合身撲上——

「噗嗤！」

長劍毫無阻滯地穿透了他的咽喉。他甚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瞪大驚恐的眼睛，軟軟倒地。

但我沒有停。左手如鐵鉗般抓住另一個撲上來的打手揮來的木棍，不顧虎口崩裂的疼痛，用力一擰一奪，反手砸在他的太陽穴上。

右腳同時踢出，正中第三人的膝蓋側面。「喀嚓」一聲，那人慘叫著倒地。

此刻的我，彷彿化身修羅。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殺光他們。完全放棄了防禦，全是進攻，全是搏命。劍光與棍影交織成死亡的網，鮮血不斷潑灑。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劍砍中了哪裡。

只知道眼前所有朝我靠近的人，都該死。

三老大終於被這恐怖的反擊嚇得酒意全消，臉上血色盡褪，轉身就跑。

「哪裡走！」

我擲出手中奪來的木棍，帶著尖嘯砸在他後心。三老大向前撲倒，吐血不止。

倉庫方向傳來急促腳步聲。

「戀弟！」「雁姑娘！」

蕭紅人、風風、蟲蟲疾掠而至。當他們看到倒在血泊中、身上還插著刀的雁姑娘，以及渾身浴血、狀若瘋狂的我時，全都臉色大變。

戰鬥在他們加入後瞬間結束。空地上一片狼藉，瀰漫濃重血腥味。

但我對一切都視而不見。

我的世界，在那句「雁雁」喊出口的瞬間，就只剩下眼前這個氣息微弱、生命正隨著鮮血快速流逝的人。

「噹啷」一聲，沾滿血的長劍從無力的手中滑落。

我踉蹌著撲跪在她身邊，雙手顫抖得無法自持，想要碰觸她，卻又怕加重傷勢。那柄大刀還插在那裡，刀刃周圍的布料已被鮮血浸透，黏膩而溫熱。

「雁雁……雁雁……看著我，別睡……求妳別睡……」

聲音破碎不堪，帶著從未有過的卑微與恐懼。眼淚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混合著臉上的血污，滾燙地滴落。

小心翼翼地用顫抖的手指探她的鼻息。

微弱。

但還有。

蕭紅人蹲下身，仔細看了一眼傷口位置和深度，臉色凝重至極，語氣竭力保持鎮定：「戀弟，別慌！刀沒傷到心肺，但失血太多！必須立刻拔刀止血！風風、蟲蟲，警戒！準備撤離！回去找小默！」

（小默！對！小默懂醫術！）

蕭紅人的話像一道驚雷，劈開我被恐慌淹沒的神智。我猛地抬頭，眼中燃起一絲絕境中的希望火光。

「對……小默……」

我咬緊牙關，用袖子胡亂擦去臉上血淚，顫抖卻堅定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將半昏迷的雁姑娘打橫抱起。她的身體輕得可怕，溫度也在流失。

「走！」

我從牙縫擠出這個字，抱緊她，轉身朝著撤退路線狂奔而去。每一步都踏得無比沉重，又無比急切。

蕭紅人緊跟身側護衛，風風和蟲蟲斷後。

夜風呼嘯而過，吹不散濃重的血腥，也吹不乾臉上冰冷的淚痕。懷中的重量，是我無法承受之輕，也是我此刻必須背負的全部世界。

月光似乎更加慘淡，映照著我們倉惶而決絕的背影，消失在碼頭廢墟深處。

只有滿地的血跡與狼藉，無聲訴說著方才那驚心動魄、生死一線的修羅場。

而我的心，早已隨著懷裡那人微弱的呼吸，一同沉入了無邊的黑暗與恐懼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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