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四章 - 我的雁姑娘——我到底說了什麼啊！

「稟報少爺。」

兩日後，天字一號房內，我向站在窗邊的燕鴻匯報。他臉上那記耳光早已消退，但表情依舊臭得像陳年鹹魚。

「說。」他頭也不回。

（這氣性可真夠綿長的。）

「屬下已暗中觀察那位蘭花房的雁姑娘兩日。此女來歷確實不凡。雖隻身一人，無僕從跟隨，但行止間氣度清貴，絕非尋常江湖女子。她自稱姓雁，來自北地。」

燕鴻轉身，挑眉：「孤身女子行走江湖？少見。」

「確實。」我繼續，「她通曉琴棋書畫。昨日午後在房中撫琴，琴音清越。今日晨起在院中獨弈，棋路凌厲。所用之物雖不顯奢華，但皆非凡品——昨日她晾曬的衣物，樣式素雅，衣料卻是上好的雲錦。」

「哦？」他被勾起興趣，「還有呢？」

「而且……」我遲疑了一下。

「吞吞吐吐作甚？」

「屬下昨日趁她在院中賞花時，遠遠瞥見她腰間佩戴一塊玉佩。」我抬頭看向燕鴻腰間，「其形制、紋路，與少爺您隨身攜帶的那塊……極為相似。」

燕鴻神色一凜，從懷中取出自己那枚羊脂白玉佩。觸手溫潤，雕著精緻雲鳳紋。

「你說和這塊一模一樣？」

「雖未得近觀細辨，但遠遠看去，大小、色澤、乃至隱隱流光，確與您這塊如出一轍。」

燕鴻摩挲著玉佩，眉頭緊鎖：「怪事……此乃母后留給我的遺物，據說外祖家傳下的東西，世上應僅此一對。另一塊早年便遺失了。她怎會有？」

「仿造之物，難有那般玉質。」

「有意思……」他眼中閃過沉思，隨即又染上幾分興味，「戀夕，你繼續盯著她。多留意那玉佩的來歷。」

「可是少爺，」我忍不住提醒，「咱們此行主要是尋找霖公主。在此耽擱過久，恐生變數。」

「哈，這你就不懂了。」燕鴻擺手，老神在在地呷了口茶，「我那妹妹，性子野歸野，但心眼直。她既然留書說來這尋愛村，十有八九真會來。咱們守株待兔，豈不省力？況且……」他露出狡黠的笑，「現在不是有更有趣的事了麼？」

（有趣？您確定不是麻煩？）

我額角青筋跳動，面上維持恭敬：「……少爺說的是。」

「好啦好啦，別繃著臉。」他拍拍我的肩，一副體恤下屬的模樣，「就當是公差之餘，找點樂子。」

我：「……」

（我謝謝您嘞。）

帶著滿心無奈退出房間，我下樓打算喝口茶順氣。

剛走下樓梯，就看見蕭紅人正亦步亦趨地跟在端茶盤的小默身後。

「小默小默，晚上村口祠堂有皮影戲，演的是《俠客行》，可精彩了！我帶你去瞧瞧？」蕭紅人彎著腰湊在小默耳邊。

「沒空。」小默頭也不回，聲音平板，「灑掃、跑堂、備茶、換洗，活計做不完。」

「哎呀，那些活計什麼時候做不行？我去跟海獅說說，讓他給你放個假！」

「別鬧了。」

兩人一前一後，與我擦身而過。小默垂眸匆匆走過，蕭紅人追著小默，沒留神——

「哎喲！」

結結實實撞在我肩上。

「抱歉抱歉！戀小兄弟，沒撞疼你吧？」

「無妨，蕭大哥。」

（這位大哥力氣倒是不小。）

就在這時，大堂靠窗一桌猛地傳來一聲暴喝：

「來人！這他娘的是什麼破茶？！」

那一嗓子中氣十足，瞬間吸引所有人目光。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滿臉橫肉，衣著鮮亮卻透著俗氣。一手「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杯盤亂跳。

離得最近的小默腳步一頓，轉身走過去：「客官，怎麼了？可是茶不合口味？」

「老子問你這、是、什、麼、茶！」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小默臉上。

小默看了一眼茶壺：「這是上好的普洱。」

「砰！」漢子又捶了下桌子，霍然起身。他比小默高出一個半頭，居高臨下，「老子知道是普洱！這裡面摻了什麼東西？！」

小默提起茶壺，揭開壺蓋，看了看茶湯：「茶湯清亮，只有茶葉，並無他物。」

「放屁！」漢子一把搶過茶杯，舉到小默眼前，「這水裡飄著白乎乎的是什麼？！你們這黑店，拿不乾淨的東西糊弄客人？！」

小默看了看杯沿：「客官息怒。您所指的，是些許乾菊花瓣。本店特色，在普洱中加入杭白菊，可增清香，兼有潤喉、降火之效。並非不潔之物。」

「狗屁特色！」漢子唾沫橫飛，「老子點的是普洱！誰讓你亂加東西了？問過老子了嗎？這壺茶，老子一個子兒都不會給！還有，老子喝了這髒東西，要是肚子不舒服，你們還得賠錢！」

（這分明是胡攪蠻纏，想賴帳訛人。）

一個清冷中帶著譏誚的女聲自樓梯方向響起：

「我道是誰在此大呼小叫，原來是位茶錢都想賴的『豪傑』。無賴我見得多了，可像閣下這般賴得理直氣壯的，倒真是頭一回開眼。」

眾人循聲望去。

雁姑娘立在樓梯半腰。今日換了一身淺紫色衣裙，襯得肌膚欺霜賽雪。眉眼間那份冷意，此刻更添了幾分嘲諷。

那漢子被當眾諷刺，惱羞成怒，一張橫肉臉漲成豬肝色：「臭娘們！你說什麼？！有種再說一遍！」

他跨前一步，仗著身高體壯，像座小山般朝雁姑娘壓去。

雁姑娘卻連睫毛都沒顫一下，微微抬著下巴，一字一句：「我說，你、是、無、賴、中、的、無、賴。聽清楚了嗎？」

（這姑娘……膽子也太大了吧？）

我手已不自覺按向腰間劍柄，腳下不著痕跡地朝樓梯口挪了半步。

「你他媽找死！」

漢子暴喝，蒲扇般的大手揚起，帶著風聲朝雁姑娘的臉頰扇去！

「啪！」

一聲比那漢子揚手時更響亮的脆響。

漢子捂著自己瞬間紅腫的臉頰，呆若木雞。

（他……被一個女人先打了耳光？）

堂內一片寂靜。

雁姑娘不知何時已收回手。她出手快得幾乎看不清，此刻正慢條斯理地用袖口擦了擦掌心。

「你……你竟敢……」

「有何不敢？」她冷冷道，「對於你這種敗類，何須客氣？」

「啊——！我殺了你！」

羞辱和暴怒衝垮了那漢子的理智。他雙眼赤紅，一把抄起身旁厚重的榆木凳子，高舉過頭，朝樓梯上的雁姑娘狠狠砸去！

「危險！」

我再無遲疑，身形一閃而至——左臂向上疾抬，灌注內力，硬生生格住那沉重的凳腳！

「哢嚓！」

木凳碎裂。

我左臂一震，但穩穩接住了這一擊。側頭瞥了一眼身後的雁姑娘，低聲道：「姑娘退後些。」

四目相對。

極近的距離。我能看清她眼中一閃而過的錯愕，以及那雙清冷眸子裡映出的我自己的臉。聞到一股極淡的冷香，似雪後梅花。

「多管閒事。」她別開視線，聲音依舊冷淡。但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了一絲。

我手腕一抖，內力迸發，將那漢子震得連退三步。

「好身手！小兄弟，我來助你！」蕭紅人豪氣頓生，大笑一聲，縱身加入戰團。

「多謝蕭大哥！」

我撤步擰身，一記掃堂腿攻向漢子下盤。動作乾淨利落。連日來的憋悶似乎找到了宣洩口。

那漢子有些蠻力，但哪裡是習武之人的對手？在我和蕭紅人手下左支右絀，只有挨打的份。

打著打著，竟打出幾分默契。

蕭紅人一腳將漢子踹了個趔趄：「看你還敢不敢再喝普洱了？！」

我順勢補上一腳，將漢子踢得滾倒在地：「看你還敢不敢再嫌棄菊花了？！」

語氣裡帶著頑劣的笑意——那是我在宮裡當護衛時絕不可能有的語調。

蕭紅人大笑，又是一腳：「看你還敢不敢來還是客棧撒野了？！」

我跟著再踢：「看你還敢不敢來尋愛村耍橫了？！」

蕭紅人俯身，給了漢子一記響亮的耳光：「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家小默了？！」

我想也沒想，抬手「啪」地一聲扇在漢子另一邊臉上，接道：「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的雁姑娘了？！」

話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住了。

蕭紅人動作頓住，轉頭瞪大眼睛看著我。

一直站在樓梯旁觀的雁姑娘，身子微微一顫。她冰冷的臉上倏然飛起兩抹極淡的紅霞，怔怔地看向擋在她身前的我。

大堂安靜得落針可聞。

蕭紅人用胳膊肘曖昧地撞了撞我，壓低聲音：「喲——！戀小兄弟，原來……雁姑娘是『你的』啊？深藏不露啊！」

「啥？！」

我頭皮發麻，臉騰地燒起來，連忙擺手：「不、不、不！蕭大哥你誤會了！我方才是一時口快，順嘴接話——雁姑娘，您千萬別誤會！」

我轉向樓梯，連連作揖。

雁姑娘臉上的紅暈已迅速褪去，恢復了平日的冰冷。只是耳根處還殘留一絲可疑的微紅。她瞥了我一眼，眼神複雜。

「登徒子。」

她輕輕吐出三個字，轉身朝樓上走去。紫色衣裙在樓梯轉角劃出一道清冷的弧線。

但那背影，似乎比平時少了些寒冰般的僵硬。

「哈哈哈！」蕭紅人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別解釋了，解釋就是掩飾！男歡女愛，人之常情嘛！哥哥懂的！」

他把「男歡女愛」四個字咬得極重。

我又羞又窘，抓住蕭紅人的話頭反擊：「蕭大哥還說呢！那你方才不也說『你家小默』？」

蕭紅人理直氣壯：「小默當然是我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啊不是，是以誠相報嘛！就看他什麼時候點頭了！」

我被逗得哭笑不得，方才的尷尬散了些：「得，看來咱倆是大哥別說二哥。」

蕭紅人撓頭憨笑，目光追隨著小默離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見，才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不過很快又振作起來，一把攬住我的肩膀：「來來來！戀小兄弟！今天打得痛快，聊得也投緣！咱們結為異姓兄弟如何？以後江湖路上有個照應！」

被他摟著肩膀，感受到那份毫無保留的熱忱，我心中微微一動。

出宮這些日子，我一直緊繃著神經，已經很久沒有這樣肆意笑鬧過了。

「好！」我爽快應下。

蕭紅人聞言大喜，朝櫃檯喊道：「海獅！把你藏的後院那壇十年的竹葉青拿出來！今日我蕭紅人要與我戀弟結拜！記我賬上！」

海獅的臉皺成了苦瓜。但在蕭紅人的瞪視下，還是磨磨蹭蹭地去取了。

酒碗斟滿，清香四溢。

蕭紅人端起酒碗，神色難得嚴肅：「戀兄弟，今日我蕭紅人，願與你戀夕結為異姓兄弟！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違此誓，猶如此碗！」

仰頭一飲而盡。「啪！」空碗摔在地上，碎瓷四濺。

周圍響起幾聲叫好。

我端起酒碗，朗聲道：「承蒙蕭大哥不棄！在下戀夕，明年方滿十八！今日願與蕭大哥結為兄弟，此後肝膽相照，生死不負！」

烈酒入喉。辛辣過後是暢快的暖意流遍四肢。我學著蕭紅人的樣子，將空碗高高舉起，用力摔下——

「啪！」

清脆的碎裂聲。

彷彿也摔碎了某種枷鎖。

「好！痛快！」蕭紅人大笑著重重拍打我的肩膀，「從今往後，你就是我蕭紅人的好兄弟了！有什麼事，儘管報哥哥的名字！」

「蕭大哥！」

我笑了。出宮以來，第一次真正開懷的笑。眉眼彎彎，透出幾分屬於我這個年紀的明亮鮮活。

堂內氣氛熱烈。

夜裡，我躺在床上。

眼前總浮現出雁姑娘當時怔然的模樣，以及那聲輕輕的「登徒子」。

（完了，這下真被當成登徒子了……）

我懊惱地捂住臉。

但嘴角，卻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

窗外月色正好。

客棧後院那株老梅樹，不知何時悄悄結了幾個細小的花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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