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二十八章 - 她撲到我床邊眼中蓄滿了淚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晨起時，天邊堆積著厚重的鉛灰色雲層，空氣潮濕悶熱——預示著一場夏雨即將來臨。這天色，倒與今日將行之事隱隱相合：晦暗不明，潛藏風雷。

我與風風仔細檢查了隨身之物。我依舊是「林少東」裝扮，靛青暗紋錦袍，腰懸玉佩，手持摺扇。風風換了身利落的淺綠丫鬟衣裙，低眉順眼，但腰間束帶內側暗藏軟劍與飛刀。我袖中藏有袖箭與迷煙彈，靴筒內插著匕首，腰間軟劍纏繞如常。

「少爺，一切妥當。」風風低聲道，眼神清亮。

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銅鏡中的自己——眉眼經過風風巧手略作修飾，少了幾分「戀護衛」的冷銳，多了些商賈子弟的圓滑。

馬車候在客棧門前。上車前，我不經意抬眼掃過對街茶樓二樓。窗戶半開，隱約有人影倚窗而坐——那青衫客。今日換了身赭色長衫，正端著茶碗，目光飄向我們這邊，與我視線一觸即分。嘴角似乎極輕地勾了一下。

（好戲開場。）

我面色如常登上馬車。車輪轆轆，駛向城南外的織坊區。

織坊位於城郊運河分支旁，占地頗廣，高牆聳立，內裡機杼聲日夜不息。付青鳥早已候在氣派的大門前，滿面笑容迎上。

「林少東真是守信之人，請！」他今日穿著更顯貴氣，紫緞團花袍，金線滾邊。身後跟著四名看似精幹的隨從，眼神銳利，太陽穴微鼓——顯然身懷武藝。

我拱手寒暄，隨他步入大門。

織坊內部分為數個區域：挑揀原料的倉房、紡紗的工間、織造的大作坊，以及最後檢驗、摺疊、包裝的庫房。機器轟鳴，說話需提高音量。付青鳥講解極為詳細，從絲線產地、染料配方到織機改良，如數家珍。

我頻頻點頭，適時發出讚嘆。心中卻如明鏡：他展示的皆是可示於人的部分。真正的秘密，不會放在這人來人往的明處。

參觀完織造區域，付青鳥引我走向後方一片更為安靜、守衛也更顯森嚴的聯排庫房。

「這裡是存放成品與待發運貨物的主庫。少東請隨我來，看看敝號的存貨底氣。」

庫房高大陰涼，一列列沉重木架直抵屋頂，上面整齊碼放著各色綢緞布匹。空氣中浮動著樟木與織物特有的氣息。幾名庫管低頭忙碌。

付青鳥邊走邊介紹各區貨物品類與數量。我認真聽著，目光卻如鷹隼般掃過庫房結構、守衛分佈。

行至庫房最深處，靠近一堵厚重石牆的區域。這裡堆放的多是體積更大、以厚重麻布緊密包裹的貨箱，標籤寫著「江南特供」「官用備選」等字樣。看守此處的兩名壯漢目光格外警惕。

我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這些貨箱的捆紮方式……繩結打法，與邊關軍需庫中見過的某種內務府專用手法有六七分相似。）

（箱子外觀陳舊，落灰不均。有幾箱底部與地面的摩擦痕跡較新——似是近期移動過。）

「這些是預備供應江南幾家大織造局和官府的特別訂貨。」付青鳥笑著解釋，語氣如常。但我注意到他看向那兩名守衛時，眼神略沉了一瞬。

「原來貴號生意已做到官家，佩服。」我露出欽羨之色，腳下卻故意一個踉蹌，手中摺扇脫手，人向旁邊一歪，撞向其中一個標著「江南特供甲字七號」的貨箱。

藉著踉蹌之勢，手肘重重抵在貨箱側面，另一隻手快速扶住箱角。就在這接觸的電光石火間，指尖運上暗勁——

（底部有夾層。夾層內物品的硬度與厚度，絕非柔軟的綢緞。）

（更像是……書冊或賬本。）

「哎呀，失禮！」我站穩身體，滿臉歉意地撿起摺扇，「地滑，一時未站穩。」

付青鳥眼中銳光一閃而逝，笑容更深：「無妨。少東沒傷著吧？」

「沒有。」

（找到了。）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走水啦！織坊東區走水啦——！！」

淒厲呼喊從庫房外傳來，緊接著是雜沓奔跑聲、驚叫聲、銅鑼狂響！濃煙的焦臭味順風飄入庫房。

付青鳥臉色劇變：「怎麼回事？！快！組織人救火！」

他身後的隨從立刻有兩人衝了出去。場面瞬間混亂。工人慌張向外張望，腳步紛亂。

「少東，此地危險，快隨我出去！」付青鳥對我喊道。但他自己未立刻動身，反而對那兩名看守特殊貨箱的壯漢使了個眼色。兩人上前，似要將那幾個箱子挪到更裡側。

（這火起得太巧。絕非意外。）

「風風，緊跟我！」我低喝一聲，摺扇一合，便要隨人流往外退。

就在我們轉身向庫房大門移動時——

咻！咻咻！

數道尖銳破空之聲從庫房高處通風窗格方向疾射而來！目標明確，直指我的後心、頸項。

（弩箭。）

（淬了毒。）

「少爺小心！」風風軟劍出鞘，化作一片銀光，叮叮噹噹格開兩支。但她位置稍偏，第三支箭已至我背心。

我擰身錯步，於不可能間硬生生將身體側開半尺。毒箭擦著左臂外側飛過。

嗤啦！

衣帛破裂。左臂外側傳來一陣冰涼刺痛，隨即轉為火辣。傷口周邊的皮肉以肉眼可見速度泛起灰黑色，麻木感如同冰線急速蔓延。

（見血封喉。）

「少爺！」風風再次揮劍擊落一支冷箭，奮不顧身擋在我身前。

「保護林少東！」付青鳥的怒吼也在混亂中響起。他身邊的隨從也拔出兵刃護在他周圍。

我強忍左臂鑽心的麻痛與迅速擴散的寒意，視線因毒性和煙霧有些模糊。

（必須突圍。）

「走！」我右手滑出短刃，與風風背靠背，向大門衝去。

眼看大門在望——

斜刺裡忽然傳來驚恐慘叫！一匹拉車的駑馬因火光受驚，掙脫韁繩，雙蹄揚起，瘋狂朝大門方向衝撞而來。一個嚇呆的年輕工人正站在馬匹衝撞的路線上。

「閃開！」

我體內那因中毒而紊亂的真氣不顧一切猛然催動，身影如箭般撲向那個嚇呆的工人。右手一把將他推向旁邊貨架。

然而我自己，因這全力一撲，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形在空中已然失衡——

「砰——！」

馬蹄裹挾千鈞之力，狠狠踏在我胸腹側方。

整個人橫飛出去，撞在庫房厚重的木門門框上，又滾落在地。喉頭一甜，噴出一大口鮮血。胸口塌陷，肋骨不知斷了幾根。五臟六腑移位，劇痛淹沒了箭毒的麻木。

「少爺——！！」風風的呼喊彷彿從極遠地方傳來。

意識如同風中殘燭，迅速黯淡。我拚命咬緊牙關，試圖保持一絲清明——右手顫抖著想去摸懷中信號煙火，卻連抬起的力氣都沒有。

混亂中，蕭紅人和蟲蟲衝了進來。

「戀弟！」蕭紅人看到我的慘狀，虎目圓睜，與風風一起將我小心架起。蟲蟲持短刀護在側翼。

他們藉著混亂和煙霧掩護，從庫房側面一個小門撤離。

我被架著，腳下虛浮。每一步都牽動胸腹間碎裂般的劇痛。左臂麻木已蔓延至肩頸，視線越來越模糊。

「去……南柳巷……第三處院子……」我拚盡最後一絲力氣。

「知道！」蕭紅人沉聲應道。

意識如同沉入冰冷海水，不斷下墜。

院門開合的聲音。被抬進屋內，放在柔軟床榻上。

熟悉的、清冷的馨香鑽入鼻尖。

「戀夕！」

是她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與顫抖。

我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皮。朦朧視線裡，映出溫雁蒼白如紙、寫滿恐懼與心疼的臉龐。她撲到床邊，手顫抖著卻不敢碰我，只是死死盯著我滿身的血污和灰黑蔓延的左臂。

小默已經衝了過來：「輕輕放下！別動他！」

房間裡頓時忙碌。所有的聲音都像隔著一層水。我的目光只牢牢鎖定在那張慘白的臉上——看到她眼中瞬間蓄滿的淚水，看到她緊咬的下唇滲出血絲。

劇痛一陣陣襲來。胸口窒悶，呼吸越來越困難。冰冷麻木感正在侵向心脈。

（或許……就到這裡了？）

不甘心啊——殿下的託付未成，陳默的仇未報。

還有，對她的承諾。

視線開始渙散。溫雁的臉漸漸模糊。

我用盡殘存的全部力氣，目光努力聚焦在她臉上。嘴唇翕動，氣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她俯下身，將耳朵湊近我的唇邊。

那積壓在心底最深處、早已融入骨血的本能稱呼——混雜著無盡的眷戀、不捨與未能說出口的萬語千言——衝破了身份與理智的枷鎖。

隨著最後一口微弱的氣息，呢喃而出：

「雁……雁……」

聲音輕如落羽。

卻彷彿用盡了我一生的情愫。

無邊的黑暗與冰冷，徹底將我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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