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二十七章 - 她的那聲呼喚比任何呼喚都更令人心顫

晨光尚未徹底驅散雲霧鎮的薄霧，我們已悄然分作兩路。

我與風風扮作主僕，先行前往青禹城。溫雁、小默、蕭紅人與蟲蟲以另一身份稍後抵達——明面上不相往來，暗裡互為倚仗。

離別前，在「山嵐居」後院僻靜處，我低聲向溫雁確認行程與暗號。她靜靜聽著，晨風拂動月白色的裙角，目光落在我臉上，清澈而專注。

末了，她將一個小巧錦囊塞入我手中，裡面有幾樣小默備的應急藥丸。

「萬事謹慎，莫要逞強。」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握緊錦囊，指尖觸及布料上細密的繡紋，彷彿還能感受到她留下的溫度。

「公主放心。我定會小心。」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你們也是。保重。」

她微微頷首，轉身走向等候的馬車。背影挺直如竹。

我目送她離去，直到車影消失在鎮口，才深吸一口氣，將錦囊貼身收好，轉身上了另一輛青篷車。

風風已換上尋常丫鬟的藕色布衣，靈動的大眼裡滿是躍躍欲試。見我上來，立刻收斂神色，恭敬喚了聲：「少爺。」

青禹城不愧是禹州水路樞紐。城郭高大，運河穿城而過，碼頭帆檣如林，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商鋪旗幡招展。繁華喧囂遠勝沿途城鎮。

我們依計劃入住城中最大的「悅來客棧」。我扮作北方綢緞商少東家「林夕」，風風則是隨行丫鬟「小風」。

稍作安頓，我便帶著拜帖和偽造的身份文引，前往位於城南最繁華街市的「青羽記」。

鋪面果然氣派。三間開間門面，黑底金字招牌，進出客人衣著光鮮，夥計接待殷勤。櫃檯後陳列的綢緞流光溢彩，花樣時新。單看表面，任誰也想不到這光鮮生意底下，流淌著骯髒的銀錢與罪證。

通報後不久，掌櫃付青鳥親自迎了出來。約莫四十出頭，面皮白淨，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鬚，一身簇新的寶藍團花緞袍。未語先笑，拱手行禮時手指上碩大的翡翠扳指碧光盈盈。

「林少東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快快請進，看茶！」

語調熱絡，笑容可掬。眼神卻像浸了油的珠子，不動聲色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我依著商賈子弟的做派，略顯矜持地還禮，遞上拜帖。言明家中長輩介紹，欲在江南採辦一批上等綢緞，數量頗巨，聽聞「青羽記」貨品最精，特來拜會。

付青鳥笑呵呵接過拜帖，掃了一眼，並未細看，便熱情引我入內室詳談。茶是上好的雨前龍井，點心精緻。他言談間對北方市場、各色綢緞特性如數家珍，確是老行尊。

然而每當我試探提及大宗交易細節或貨源穩定性時，他總能巧妙繞開。或以「需與東家商議」「近期貨緊」等理由搪塞。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徹底拒絕，也不輕易承諾。

「林少東年輕有為，眼光獨到。」付青鳥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慢條斯理道，「只是近來行情多變，織坊那邊也忙。不如這樣——三日後，請少東屈尊移步到敝號城外織坊和貨倉一觀，看看實物，咱們再詳談。屆時，敝號東家或許也能抽空一晤。」

這是進一步的試探，也是情理之中的安排。我自然應下，又客套幾句，便起身告辭。付青鳥親自送至門口，態度依舊殷切。

走出「青羽記」，融入街上人流，我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風風跟在我身後半步，低聲道：「少爺，這付掌櫃滑不溜手。」

「嗯。」我低應一聲，目光不著痕跡掃過四周。街對面茶樓二樓窗口，似乎有人影一閃而過。斜對角販賣雜貨的攤販，眼神有些過於靈活。

「不只滑，而且警覺。我們已被盯上了——不止一方。」

風風眼神一凜，恢復如常，只輕輕「嗯」了一聲。

我們並未直接回客棧，而是在城中幾處熱鬧街市轉了轉，採買些零碎物件，狀似閒逛，實則觀察。果然，除了兩名疑似「青羽記」派來的眼線，我還注意到了另一道身影——那個在雲霧鎮客棧有過一面之緣的青衫客。

他換了身更不起眼的灰布長衫，獨自坐在一家麵攤角落吃麵。姿態閒適，但目光偶爾掠過「青羽記」方向，以及……我們。

當我的視線與他隔著人群短暫相接時，他並未避開，反而極輕微地挑了下眉梢。隨即若無其事地低頭繼續吃麵。

一種無聲的訊息在空氣中交換：彼此皆知對方不簡單，目的或有重疊，但暫且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日落時分，我們才回到「悅來客棧」。

用過晚飯，我讓風風留在房內警戒，自己換上一身深藍勁裝，易容成尋常挑夫模樣，從後窗悄然翻出。借著夜色掩護，潛往溫雁他們落腳的「清雅居」。

「清雅居」位於城西，環境清幽，多是接待文人雅客或家眷。我避開耳目，從側牆翻入，輕叩約定好的窗欞。

窗戶無聲打開。溫雁的身影出現在燈光裡。她已卸去白日裝束，只著月白寢衣，外罩淡青長衫，墨髮鬆鬆挽著。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安心，側身讓我進去。

室內燈火溫馨，空氣中浮動著她身上特有的清冷馨香，混合著書卷與藥草的氣息。

「情況如何？」她掩好窗，轉身為我倒了一杯溫茶。

我在桌邊坐下，接過茶杯，將日間所見細細道來——付青鳥的圓滑試探，發現的多方盯梢，包括那青衫客。

溫雁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輕撫杯沿。燈光在她低垂的長睫上跳動。

「付青鳥老辣。三日後織坊之行，必是龍潭虎穴。」她抬眸看我，眼中映著燭光，清澈見底，「你打算如何應對？」

「將計就計。織坊必須去——這是接近核心的唯一機會。風風會隨行，記下地形人手。蕭大哥和蟲蟲在外圍策應。」我頓了頓，「至於那青衫客……他若真是衝著丹王或付青鳥而來，或許有利用的價值。可暫時互不干擾。」

溫雁點了點頭，沒有異議。她對我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知我在這些事上自有分寸。

談完正事，室內一時安靜下來。

燭火偶爾噼啪一聲。窗外隱約傳來更夫悠長的梆子聲。

目光落在那她臉上。連日奔波擔憂，她清減了些，眼下有淺淺的青影。但眼神依舊明澈堅定。靜靜坐在那裡，像一株夜間悄然綻放的曇花——清冷孤高，卻讓人心生無盡憐惜與悸動。

「你的腳傷，可還疼？」我輕聲問。

她微微一怔，搖頭：「好多了。小默每日敷藥，已無大礙。」她頓了頓，看向我，「你呢？今日可有異狀？那盯梢者——」

「我無事。」我打斷她的擔憂。下意識想握住她的手，指尖動了動，終究只是握緊了茶杯。

「你自己要多加小心。我不在時，切勿輕易外出。凡事讓蕭大哥他們去辦。」

「我知道。」

她應著，目光卻未離開我的臉，彷彿在確認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輕得像羽毛，卻落在我心尖上。

「戀夕渝。」她喚道。聲音柔軟了幾分。「一切……以自身安危為重。證據固然要緊，但——」

她沒說完。

但我懂。

心頭那根始終緊繃的弦，因她這句未盡的關切，驟然鬆弛。又被更洶湧的暖流淹沒。

我看著她，喉嚨有些發緊。

「我記住了。」

時間不早。我需盡快返回。

起身時，她將一個小巧的暖手爐塞給我：「夜裡風涼。帶著。」

我接過。銅爐溫熱，熨帖著掌心。

「你也早些歇息。」我低聲道，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燈下的模樣刻入心底。

轉身，再次沒入窗外的夜色。

返回客棧的路上，懷中暖爐的熱度持續傳來。

耳邊似乎還迴盪著她那聲「戀夕渝」。沒有尊稱，沒有隔閡。只是名字。

卻比任何呼喚都更令人心顫。

青禹城的夜，繁華未盡，笙歌隱隱。暗處的眼線如同蟄伏的毒蛇，未知的敵友隱藏其間。前路危機四伏。

但那聲呼喚帶來的暖意與力量，卻讓我步履更加堅定。

（三日後，織坊。）

（無論那是怎樣的龍潭虎穴，我也必須闖一闖。）

為了殿下的託付。為了陳默的仇。

也為了——能早日兌現，為她畫一整片天空糖雁的諾言。

---

ns216.73.216.86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