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二十章 - 清水出芙蓉——氣死我這個護衛

連日趕路，我們已漸漸遠離京城地界，踏入江南水鄉的邊緣。天氣越發暖潤，道路兩旁楊柳依依，溪流潺潺，連空氣都帶著濕潤的青草氣息。

這樣的景緻本該讓人心曠神怡。可我卻越來越難以保持專注。

問題出在溫雁身上——或者更準確地說，出在我自己身上。

自從那晚她嘗了那塊桂花糕後，我們之間那層冰封的隔閡，似乎出現了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裂痕。她不再完全無視我，偶爾視線相接，她會微微頷首，甚至在我稟報行程時輕聲應一句「有勞」。

這本該是好事。

可偏偏，這樣細微的變化，像羽毛輕輕搔刮在心尖，讓我那該死的、不合時宜的注意力，越發難以從她身上移開。

這一路行來，她那即便穿著樸素衣裙、戴著帷帽也難以完全掩蓋的氣質，總會引來一些不必要的注目。尋常百姓多是驚艷一瞥，不敢唐突。可總有些自我感覺良好的富家子弟或地方小吏，會藉故上前搭訕。

譬如今日午後。我們在一個頗為繁華的渡口鎮歇腳，鎮上最大的酒樓「望江樓」生意興隆。一行六人好不容易在二樓尋了個臨窗的雅座，剛坐下點完菜，便有一位搖著摺扇、穿著綢衫的男子，帶著兩個隨從笑吟吟地踱了過來。

「幾位客官面生得很，是路過本鎮吧？」那男子目光掃過我們，最後落在溫雁身上——雖有帷帽遮擋，但身姿氣度騙不了人。他眼中閃過驚豔與算計，「在下是本鎮鎮守的外甥，姓趙。這望江樓的招牌菜需提前預訂，幾位初來乍到怕是點不到精髓。不如由趙某做東——」

蕭紅人正要站起來，我卻比他更快一步，起身擋在了溫雁與那男子之間。

「多謝趙公子美意。我們只是普通行商，稍作歇息便走，不敢勞煩。」

語氣平和。但手按在腰間佩劍上。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靠近的銳利。

那趙公子臉色微僵，乾笑兩聲，又試圖越過我看向溫雁：「這位姑娘，若有需要，儘管來鎮守府尋趙某。」說完便帶著人轉身離開。

我鬆開劍柄，掌心竟有些汗濕。

不是畏懼。是憤怒於他那放肆的目光。

回頭看溫雁，她依舊端坐，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無聊之徒。」

小默低聲問：「不會有事吧？」

蕭紅人嗤笑：「一個仗著舅舅是九品鎮守的草包罷了。他若真敢來找麻煩——」他掰了掰手指。

蟲蟲湊到我身邊，用氣音戲謔道：「戀公子，方才好快的反應呀，跟護崽子的鷹似的。」

我臉上微熱，瞪了她一眼：「護衛本分而已。」

飯後繼續上路。

行至一處岔路口，路旁有個簡陋茶攤。風風請示是否稍作休息，讓馬匹飲水。我看了看天色，點頭同意。

茶攤只有一位老漢打理，生意冷清。我們各自坐下喝茶解渴。溫雁和小默也下了車，選了張乾淨的桌子坐下。

這時，路上又來了幾位旅人，看裝束像是趕考的書生。他們也在茶攤歇腳，恰好坐在離溫雁不遠的另一桌。

書生們起初只是低聲交談。但其中一位身材頎長、面容斯文的藍衫書生，目光不經意掃過溫雁——雖有輕紗遮面，但那通身的氣質依然讓他怔了怔。

這本沒什麼。那書生的目光清澈，並無猥褻之意。

可我心裡那壇不知何時埋下、早已搖搖欲墜的醋，卻被這道單純欣賞的目光徹底晃翻了。

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偏偏此時，一陣微風拂過，輕輕掀起了溫雁帷帽前沿的輕紗一角。她似乎被風嗆到，極輕地咳嗽了一聲，下意識抬手壓住帽簷。

那藍衫書生恰好轉頭，瞥見了那驚鴻一現的側顏輪廓，整個人呆了一瞬，脫口低吟：「……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我們這幾桌人聽清。他的同伴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溫雁，也露出驚豔之色，低聲打趣。

溫雁壓著帽簷的手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

而我——

「啪。」

手中的粗瓷茶杯，被我不自覺的力道捏出了一道細裂紋。茶水濺出幾滴。

蕭紅人一愣：「戀弟，你咋了？跟杯子有仇？」

風風和蟲蟲對視一眼，嘴角開始上揚。小默擔憂地問：「戀公子，你的手沒事吧？」

我猛地驚醒，慌忙鬆開杯子：「沒、沒事。手滑了一下。」

那藍衫書生似乎意識到自己的唐突，連忙起身拱手：「小生失禮，方才隨口胡謅，絕無冒犯之意，還請姑娘與各位兄台海涵。」

態度誠懇。我反倒不好發作了。

胸口那股酸悶之氣無處發洩，我只硬邦邦回了句「無妨」，便霍然起身走到馬匹旁，假裝檢查馬鞍，背對眾人用力深呼吸。

蟲蟲蹭過來，憋著笑低聲道：「『清水出芙蓉』耶，形容得很貼切嘛。你生什麼氣呀？」

我狠狠瞪她一眼：「再多嘴，下次練劍給你加兩個時辰。」

蕭紅人走過來，摸摸下巴：「戀弟啊，花開得好看，自然會招蜂引蝶。你擋得住一個趙草包，還能擋住所有賞花人的眼睛？再說了——」他壓低聲音，「花兒自己又沒搭理那些蜂啊蝶的，你急個什麼勁兒？」

我面紅耳赤：「蕭大哥！我只是盡護衛之責——」

「哦——護衛之責——」他拉長音調，拍拍我的肩膀，哼著小調走了。

馬車內寂靜無聲。

她什麼都沒說。甚至沒有透過車窗看我一眼。

我翻身上馬，強打精神：「出發吧。」

心底那壇打翻的醋，酸澀的滋味久久不散。混合著自嘲與無奈，浸透了一整個下午。

夕陽西下時，我們抵達預定投宿的縣城。尋了間名為「雲來居」的客棧住下。

晚飯時，我格外沉默，只專心吃飯，避免與任何人有視線接觸。

她似乎也格外安靜，話比平日更少。

飯後各自回房。我站在窗前，看著縣城華燈初上，心中煩亂。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否則連這勉強維持的平靜同行，都難以持續。）

正暗自反省，房門被輕輕敲響。

「誰？」

「是我，小默。」

打開門。小默端著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湯藥，還有一小碟桂花糕。

「公主說晚飯見你用得少，怕是白日暑氣重，胃口不佳。這碗清心祛暑的湯藥，睡前喝下會舒服些。這糕點……是公主吩咐廚房做的，說你或許喜歡。」

我愣愣接過托盤。溫熱的觸感透過瓷碗傳來，一直熨帖到心裡。

「公主她……還說了什麼嗎？」

小默搖搖頭，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公主沒多說。只是——戀公子，有些事，她或許比你看得更明白。只是身份有別，許多話不能說，也無法說。」

她微微福身，轉身回了隔壁。

湯藥一飲而下。苦中帶著甘洌。

我拿起一塊桂花糕，放入口中。甜而不膩，入口即化。比那晚客棧附送的，不知精緻多少。

（她注意到了。注意到我晚飯吃得少。）

這算什麼？是公主對盡責護衛的賞賜？還是——一絲超越身份的、隱秘的關切？

我無法確定。

但心底翻滾了一下午的酸澀與煩悶，卻在這碗藥和這碟糕點面前，悄然平息了許多。

哪怕只是主從之誼。哪怕只是舉手之勞。

至少——她並非全然無動於衷。

我望著跳動的燭火，將最後一點糕點的甜意抿入唇間。

明日還要趕路。前路依舊未知。醋或許還會翻，氣或許還會生。

但此刻，這份微不足道卻真實存在的暖意，讓我有了繼續以「戀護衛」的身份，守在她車駕之外的勇氣。

哪怕，只是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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