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二十一章 - 糖雁折翼她說這才是常態

自那碗祛暑湯藥與一碟桂花糕後，我與溫雁之間，彷彿有了一種無需言明、卻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

她依舊清冷少言，我依舊恪守本分。但空氣中那股緊繃的隔閡，確實淡了許多。偶爾眼神交匯，她不再迅速移開，我也能更坦然地承接她的目光——儘管心尖仍會輕顫。

旅程繼續向東南。

這日，因錯過了最後一班大渡船，我們只得在一個河灣小鎮夜泊，尋了間臨河的「聽濤閣」住下。推窗可見河面點點漁火，耳聞潺潺水聲。

晚飯後，蕭紅人提議去鎮上夜市逛逛。

「聽說這夜市有許多江南小吃和手藝玩意兒，」他慫恿道，目光主要看向小默，「小默，你不是一直想多看各地藥材嗎？沒準有驚喜。」

小默果然動心，先看向溫雁：「公主，您看……？」

溫雁憑窗望著河景，聞言轉過身：「也好。整日悶在車內，出去走走無妨。」她頓了頓，「只是不宜招搖。」

「放心！」蕭紅人拍胸脯。

夜市果然熱鬧。

青石板路兩側攤販林立，空氣中混合著糖炒栗子、桂花酒釀的香甜氣息。行人摩肩接踵，頗有煙火氣。

小默被藥草攤吸引，和攤主低聲交談。蕭紅人寸步不離跟著。風風和蟲蟲則擠在泥人攤前，嘰嘰喳喳。

我與溫雁並肩走在稍後一些。目光仍需習慣性掃視周圍，但身側那人輕盈平穩的腳步聲，讓這份警覺帶上了一絲難得的鬆弛。

溫雁時常在字畫、刺繡攤前停留片刻，微微傾身，隔著薄紗也能感受到專注。她雖不言語，卻洩露了內心的些許愉悅。

走到一處糖畫攤前。

攤主手藝精湛，以勺為筆、以糖為墨，頃刻間畫出飛禽走獸。一個展翅欲飛的糖鳳凰，在燈火下流光溢彩。

溫雁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隻糖鳳凰上。

老伯笑問：「這位小姐，可要來一個？老漢給您畫個生肖？」

她似乎愣了一下，極輕地搖頭。

我不知哪來的衝動——或許是想起了那碟桂花糕——鬼使神差地上前半步：「老伯，畫隻雁吧。大雁南飛的雁。」

老伯爽快應道：「好嘞！」

糖漿如縷，很快勾勒出一隻引頸展翅的鴻雁，姿態優雅。我接過，付了錢，猶豫一瞬，才遞到她面前。

「給……雁姑娘。」

話一出口，才覺這稱呼在此情此景下帶著雙關的尷尬。臉頰微微發熱。

她隔著薄紗，目光落在那隻糖雁上，靜止了片刻。喧囂的人聲彷彿在這一刻遠去。

然後，她緩緩伸手，指尖纖白，輕輕捏住了竹籤另一端。

「……多謝。」

聲音很輕。但捏著竹籤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就在這時，一個追逐打鬧的男童從我們身邊跑過，手裡揮舞著木製小風車。

「小心！」我下意識伸手護在她身側。

男童沒撞到人。但風車葉片不偏不倚刮到了她手中糖雁的翅膀邊緣。

脆弱的糖片應聲而碎。一小塊翅膀缺了個角。

男童渾然不覺，早已跑遠。

我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懊惱：「我讓老伯再畫一個——」

「不必了。」她阻止了我。

抬起手，隔著薄紗看了看那缺角的糖雁。片刻後，極輕地、幾不可聞地說了一句：

「月有陰晴圓缺，雁……也難免折翼。或許，這才是常態。」

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我難以理解的、近乎釋然的意味。

說完，她竟舉起糖雁，輕輕掀起面紗一角，將那缺角的翅膀含入口中。

薄紗晃動的瞬間，我瞥見她唇角極淡、極快閃過的一絲弧度。

她就那樣，在熙攘的夜市燈火下，隔著輕紗，小口小口地，將那隻殘缺的糖雁安靜地吃著。

動作依舊優雅從容。彷彿在品嚐什麼珍饈美饌。

（她不在乎完美。甚至能從殘缺中品出別樣滋味。）

這樣的心境，離我好近。又好遠。

「呀！小姐，你的糖畫怎麼了？」小默的聲音響起。

溫雁已放下面紗：「無妨。不小心碰了一下。」

蕭紅人眼尖，看看她手裡的竹籤，又看看我，賊兮兮地笑了。

就在這時，夜市另一頭突然傳來驚呼與騷動。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波動起來。「有人打起來了？」

我立刻示意蕭紅人護好溫雁和小默，自己與風風、蟲蟲交換眼神，不動聲色向騷動邊緣移動。像是本地混混鬧事，不是衝著我們來的。

正要退回，眼角的餘光卻在騷動人群邊緣，瞥見一個有些眼熟的身影——褐色短打，縮頭縮腦，朝我們方向看了一眼，迅速鑽進旁邊小巷。

那側臉……兩日前，在另一個縣城打尖時，似乎也在客棧附近見過。

「有人盯梢。」我壓低聲音。

回到客棧，關緊門窗。

「看來，我們這『尋常商旅』，到底還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蕭紅人摸著下巴。

溫雁靜靜坐在椅中，帷帽已取下，露出清麗卻沉靜的面容：「未必是衝著我們真實身份。或許，只是見我們氣度不凡，以為是肥羊。」

「不管哪種，」我沉聲道，「從現在起，加倍小心。風風、蟲蟲，夜裡輪流值守。明日一早，盡快離開。」

眾人點頭。

這一夜，我睡得並不安穩。

窗外河濤聲聲，腦中反覆回放：她接過糖雁時微涼的指尖，糖雁折翼時平靜的話語，燈火下她小口吃糖的側影，以及那神秘盯梢者鬼祟的一瞥。

溫情與危機並存。這趟禹州之行，果然不會平靜。

但心底某個角落，卻因那隻殘缺卻被她坦然接受的糖雁，生出了一絲奇異的安定。

（或許，前路再難，風雨再大，只要還能這樣守在她身側，見她安然——）

（便足以讓我披荊斬棘。）

哪怕，我依舊只是那個遞上糖畫後、便只能退開半步的「戀護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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