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二十二章 - 她對誰笑我都不開心

自那夜發現盯梢者後，我們將警覺提到了最高。次日天未全亮，便悄然結賬離開，選了一條更為僻靜的鄉間小道。

馬車顛簸在崎嶇土路上。小默不時從車窗張望，風風和蟲蟲輪流駕車，目光如鷹。蕭紅人騎馬前後照應，臉上慣常的痞笑收斂了許多。

我依舊行在最前。那盯梢者的出現，像一片陰雲籠罩在行程上空。

溫雁倒是一如既往沉靜。多半時間閉目養神，或翻看古籍。只有在馬車特別顛簸時，她才會微微蹙眉，手指下意識撫過左肩傷處。

每每瞥見這個動作，我胸口便一陣發緊。只能更專注地探路，選平穩些的路線。

如此繃緊神經趕了兩日，再未發現可疑蹤跡。眾人心頭稍安。

這日傍晚，我們抵達霧隱山腳下最後一個像樣的鎮子——雲霧鎮。鎮子不大，依山傍水，多有藥材鋪和接待採藥人的客棧。

按照計劃，我們將在此休整一日，打探上山路徑與「七星翠蘭」可能生長的位置。

尋了間名為「山嵐居」的老字號客棧住下。老闆姓姜，鬚髮皆白，對霧隱山極其熟悉。

「七星翠蘭啊……」姜老闆捋著鬍鬚，「老朽活了大半輩子，只聽老一輩採藥人提起過。說生長在霧隱山深處的『隱霧潭』邊，終年霧氣不散。不過那地方險峻難行，多毒蟲瘴氣，已經很多年沒人敢深入了。」

小默聽得兩眼放光，追問細節。溫雁亦聽得仔細，若有所思。

晚飯後，蕭紅人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壺當地自釀的梅子酒，嚷嚷著要小酌解乏。風風和蟲蟲也湊趣。小默起初不肯，被蕭紅人軟磨硬泡，只得紅著臉抿了一小口，立刻被嗆得咳嗽起來。蕭紅人哈哈大笑，眼中閃著歡喜。

我本不欲飲酒，拗不過熱情，也淺嘗半杯。酒味清冽，後勁不小，一股暖意滑下喉嚨。

溫雁並未參與。她坐在窗邊，面前一杯清茶，望著遠處霧隱山朦朧的輪廓。客棧昏黃的燈光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暈，側顏靜美，與這邊的熱鬧彷彿兩個世界。

我喝著酒，目光卻總不由自主飄向她。

就在這時，姜老闆的孫女——一個十三四歲、活潑伶俐的小姑娘，名喚阿蘿——端著一碟熱氣騰騰的山藥糕走了過去。

「這位漂亮姐姐，這是我奶奶剛做的，用霧隱山的野山藥磨粉，加了桂花蜜，可香了！」小姑娘眼神純真，滿是善意。

溫雁怔了一下，隨即唇角微彎，露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雖只是對著小姑娘。

「多謝你，阿蘿。」她拈起一塊，優雅地嘗了一口，「很香甜。」

阿蘿高興得眼睛彎成月牙，又嘰嘰喳喳說了好些趣事，才蹦跳著離開。

我舉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對我就客氣疏離，對個小姑娘就能笑得這麼溫和？）

悶悶地將杯中剩酒一口飲盡。喉嚨火辣。

蕭紅人立刻湊過來，賤兮兮地低聲說：「怎麼了戀弟？看人家小姑娘給公主送點心，心裡不是滋味了？人家阿蘿妹妹天真可愛，公主對她和顏悅色些，正常正常！」

我瞪他一眼：「胡說八道。」

「哦——胡說八道——」他拉長調子，笑得見牙不見眼。

風風和蟲蟲咬著耳朵，時不時看我一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就在這時，客棧門口又進來幾位客人。為首的是位約莫二十七八歲的青衫男子，容貌俊朗，氣質斯文中帶著幹練，腰間佩劍，舉手投足頗有章法。

大堂安靜了一瞬。那青衫男子目光掃過我們這桌，落在窗邊獨坐的溫雁身上時，眼中掠過一絲驚豔與探究。

溫雁並未回頭，只將茶杯輕輕放下，姿態淡漠。

那青衫男子並未貿然上前，領著同伴在另一側坐下。但他的目光，仍時不時狀似無意地瞥向溫雁。

（又一個煩的。）

我心中警鈴大作。這男子看溫雁的眼神，雖不像之前趙公子那般猥瑣，卻帶著審視與估量。

蕭紅人收起了玩笑，與我交換眼神。風風和蟲蟲亦悄然調整坐姿。

所幸，並未發生什麼。那青衫男子與同伴安靜用飯，只是臨上樓前，又朝溫雁的方向看了一眼，眉頭微蹙，似在思索什麼。

「這傢伙有點意思。」蕭紅人低聲道，「武功底子不弱。突然出現在這霧隱山腳下……目的恐怕不單純。」

我點頭。是衝著「七星翠蘭」來的？還是與盯梢者有關？

無論如何，必須更加小心。

各自回房。

我站在自己房門口，猶豫片刻，抬手輕輕敲了敲隔壁的門。

「誰？」

「是我。」

門開了半扇。溫雁已換了寢衣，外罩水綠長衫，墨髮披散。少了白日的端莊，多了幾分柔美。

「方才那青衫男子——」我低聲道，「公主可曾留意？此人似乎不簡單。夜裡門窗請務必關好，有任何動靜立刻示警。」

她靜靜聽完，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多謝提醒。」

頓了頓，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一瞬：「你……也早些休息。明日還要上山探路。」

「是。」

回到房中，我卻毫無睡意。

倚在窗邊，望著夜色中霧隱山巨大的黑影。山巔似有薄霧繚繞，神秘莫測。

明日便要進山了。尋藥本就艱險，如今又添了不明身份的盯梢者與這神秘青衫客。

而讓我心緒難平的，不僅是這些外部的危機。溫雁對阿蘿的笑，對我的淡漠，偶爾流露的細微關切——這些點滴交織，讓那顆早已陷落的心，在醋意、擔憂、渴望與克制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我該怎麼辦？）

望著沉沉睡去的山鎮，我長長地、無聲地嘆了口氣。

或許，正如那隻殘缺的糖雁。有些事，注定難以圓滿。

能這樣守在她看不見的角落，護她一時安寧，便已是我能求得的最大的幸運。

只是——心口那酸澀的脹痛，為何越來越難以忽視？

夜霧漸濃。

將客棧與遠山溫柔吞噬。

而我心底的霧，卻越來越重。找不到散去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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