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十四章 - 如果我是男的我一定娶妳——可我不是

風聲呼呼刮過耳畔，卻蓋不過胸腔裡擂鼓般的心跳。

懷裡的重量讓我心安——她還在。可她逐漸微弱的呼吸，和順著手臂蜿蜒流下的溫熱液體，又讓恐懼死死攫住喉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雁姑娘，妳怎樣了？」聲音因急喘而斷斷續續。

腳下不敢有半分遲疑。只想快一點，再快一點。

「……痛。」

過了許久，她才吐出這一個字。氣若游絲，像針扎進心裡。

我腳下再次發力，幾乎要將輕功催到極致。「妳再等等。別睡。跟我說話。」

這話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命令自己不能崩潰。

「……戀…戀…」

聲音飄忽得像要散在風裡。

「我在。我在。」我趕忙應著，手臂將她往上託了託。

她極輕地抽了口氣。那細微的痛楚反應讓我渾身一僵。

沉默了幾息。就在我以為她意識已然模糊時，她近乎呢喃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恍惚與某種深藏的遺憾：

「戀……如果你是男的……該多好……」

我腳下一個踉蹌，險些不穩。

夜風灌進肺裡，堵得我說不出話，也喘不過氣。這話太輕，隨風即逝。又太重，壓得我靈魂發顫。

我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像要裂開，只擠出一聲：「雁姑娘……」

後面千言萬語，全都噎在胸口，化作更拼命的奔跑。

「叫我……雁雁……」

她似乎皺了皺眉，即使在半昏沉中，語氣仍帶著不容置疑的執拗。

「……好。雁雁。妳撐著。我們就快到了。」

眼前已能望見「還是客棧」那盞昏黃燈籠，像黑暗中唯一的指望。

懷裡的人彷彿安心了些。她將頭無力地靠在我胸膛上，最後的字句幾乎輕不可聞：

「戀……如果你是男的……我一定嫁你……」

眼眶猛地一熱，視線瞬間模糊。

一股混雜著絕望、心痛與熾烈衝動的情緒，讓我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對著懷中已然昏迷的人回應：

「雁雁，如果我是男的，我一定娶妳。別睡——到了。就到了。」

最後幾百步，我幾乎用盡了平生所有力氣。

推開客棧院門時，腿軟得幾乎站立不住，眼前陣陣發黑。溫暖的燈光湧來，我嘶啞著喉嚨用盡最後力氣喊：

「小默！！小默——！！」

懷裡，雁姑娘已然徹底失去意識。臉色白得透明。

只有我頸邊殘留的一點溫熱濕意，和她肩頭仍在緩緩滲出的暗紅，證明方才那生死關頭的傾訴與承諾，並非幻覺。

客棧瞬間燈火通明，人聲嘈雜。

後面的混亂我有些記不清了。只記得小默衝過來時凝重的臉，燕鴻驟然銳利的眼神，霖兒的驚叫和哭泣。蕭紅人他們迅速接管了警戒與清理。

我執拗地不肯離開雁姑娘半步。即使自己身上也多處掛彩。

直到燕鴻沉著臉，以近乎命令的語氣讓我先去處理傷口、換下血衣，否則不許再靠近雁姑娘。

「你若倒下了，誰來守著她？讓小默安心救治。你去收拾乾淨再來。孤先幫你看著。」

「幫我看著」四個字，從他口中說出，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知道他是對的。咬牙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雁姑娘，轉身退出房間。

回到自己客房，我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胸口還在急促起伏。手上、臉頰上，都是乾涸的血跡。那股腥味黏在鼻腔裡，怎麼也散不掉。

我沒有立刻點燈。

黑暗中，我讓自己慢慢滑坐在地，屈起膝蓋，把後腦勺靠在門板上。心跳還很快，但已經不像方才那樣瘋狂撞擊肋骨。我閉上眼，深呼吸幾次——吸氣，吐氣。吸氣，吐氣。

雁姑娘的臉還在腦海裡。她倒下去的樣子。那柄刀。噴濺在我臉上的溫熱。

我用力睜開眼，把那些畫面壓回去。

（不能想了。）

（她已經穩住了。小默在照顧她。）

（我現在要做的是處理自己。）

我撐著牆壁站起身，摸索著點亮了桌上的油燈。火光照亮房間的瞬間，我才真正看清自己身上有多少傷。

外袍幾乎被血浸透，分不清哪些是雁姑娘的，哪些是我自己的。我解開繫帶，脫下外袍，動作牽動了手臂上的傷口，疼得我倒抽一口氣。

裡衣黏在皮膚上。血已經半乾，有些地方結了薄痂，和布料黏在一起。我試著扯了一下——鑽心地疼，像在撕一層皮。

（不能硬扯。會把傷口重新撕開。）

我走到水盆邊，倒了半盆冷水，浸濕布巾，敷在那些黏連的地方。等了一會兒，讓血痂軟化，才小心翼翼地、一寸一寸地把裡衣從皮膚上揭下來。

每一寸都疼。額角滲出了汗。

等我把裡衣完全脫下、露出肋下和手臂上那幾道不淺的刀口時，已經過去了一盞茶的功夫。

我倒了點冷茶沖洗傷口，疼得咬緊牙關。正笨拙地試圖用乾淨布條給自己纏繃帶時，門被敲響了。

「戀公子，是我。」

小默的聲音。

我連忙拉好敞開的衣襟：「進來。」

她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藥箱和熱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胡亂纏了一半、已經被血滲透的繃帶上，眉頭微蹙。

「別亂動。我來。」

她放下東西走過來，示意我重新坐好。

「雁姑娘那邊……」我問。

「暫時穩住了。」她一邊擰著熱布巾，一邊道，「但今晚是關鍵，不能鬆懈。殿下守在那裡。」

她頓了頓，抬起眼看我：「不過你這邊也得處理。你這傷口不處理乾淨，感染了更麻煩。」

她伸手要解我身上纏得亂七八糟的繃帶。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小默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平靜而了然：「戀公子，醫者眼中無男女，只有傷患。況且……我早知道了。」

我猛地抬頭。

「知道妳是女兒身。」

「怎麼可能？！」

「第一次見面，在客棧走廊相撞的時候，」她的聲音很平靜，甚至帶著歉意，「我……不小心碰到妳身前。那觸感……不太一樣。後來觀察妳的言行舉止……便更加確定了。」

我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妳……不覺得奇怪？不說出去嗎？」

小默輕輕搖頭，為我手臂上的傷口撒上藥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妳是個好人。真誠，正直，善良。這就夠了。」

她抬起眼，對我露出一個極淡卻溫暖的笑容。

「而且……我們算是同病相憐吧。」

她繼續低頭包紮，聲音低沉下去：「我……也是女扮男裝。我本名，叫陳默。」

燭火搖曳。小默向我緩緩道出了她的故事。

她說，陳家世代行醫，在京城外開了間醫館「仁心堂」。父親陳深，醫術高明，仁心仁術。

「兩年前的一個雨夜，一位神秘的客人造訪。氣度不凡，隨從皆是練家子。他們請走了我爹，說家中主人急症。」

「我爹被請走了一週。歸來時，他帶回了許多銀兩。但他臉上沒有一絲喜色，反而神色凝重，眉頭整日緊鎖。」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繃帶邊緣。

「後來，一群人突然衝進醫館，拿著一錠銀子問我爹——那銀子的成色、樣式，與我爹帶回的那些一模一樣。」

「我爹看著那錠銀子，沉默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說：『是。』」

她的聲音開始顫抖。

「他們二話不說，就……」

她說不下去了。緊緊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我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緊握成拳的手。

她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勉強繼續：「我娘反應快，把我推搡進藥櫃後面的密室……她自己衝了出去……」

「我在黑暗裡，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外面的慘叫、打砸聲、那些人的獰笑……」

「直到外面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才敢爬出來……」

淚水洶湧而出，滴落在我們交握的手上。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洗得發白的荷包，顫抖著倒出一錠銀子，輕輕放在我手心裡。

銀子沉甸甸的。表面已有些氧化發黑。我藉著燭光，小心翼翼地將它翻轉——

底部清晰的壓印，讓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那是……皇宮內務府的獨特官印紋樣。專用於賞賜有功之臣，絕非民間流通之物。

（陳深大夫……兩年前雨夜被神秘人請走……帶回內務府賞銀……隨後引來殺身之禍……）

（兩年前……宮中……殿下他……）

一個可怕的猜測逐漸成形。手腳冰冷。

我握緊了那錠冰冷的銀子，也握緊了小默顫抖的手。

「小默，這銀子，還有妳的故事，除了我，還告訴過別人嗎？」

她含淚搖頭：「沒有。糖姐和海獅叔收留我，但我沒敢細說……怕連累他們。戀公子，妳是第一個……我覺得妳可以相信。」

這份沉重的信任讓我喉頭發堵。我鄭重點頭，將銀子放回她的荷包。

「收好。別再輕易示人。妳現在不是一個人。」

房門被輕輕敲響。霖兒說殿下讓我過去——雁姑娘那邊暫時穩定，但需要人換手照看。

我匆匆套上乾淨衣物，快步走向雁姑娘的房間。

推開門。房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燕鴻靜靜坐在床邊椅子上，神情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莫測。

聽到我進來，他抬眸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只是站起身，示意我過去。

我快步走到床邊。

雁姑娘依然昏迷。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但均勻。肩頭的傷處已被妥善包紮。小默的醫術，我是信得過的。

鬆了口氣的同時，鑽心的疼惜與愧疚再次湧上。

殿下走到我身側，低聲開口：「她傷勢很重。但小默說未傷及根本。悉心調養應無大礙。只是失血過多，需要時間。」

「多謝殿下。」

「孤看你神色，除了擔憂，似乎還有別的事？」

我一驚。含糊道：「只是……後怕。與自責。」

殿下靜靜看了我片刻，沒有追問。他將聲音壓得更低：「照顧好她。也照顧好你自己。有些事，不急在一時。」

他不再多言，轉身向門口走去。

就在他經過床邊矮櫃時，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我的目光隨之移動——

矮櫃上，放著雁姑娘換下來的染血衣物。在那堆衣物旁邊，一枚玉佩從她腰間的錦囊中滑出了一半。

昏暗光線下，流淌著溫潤瑩白的光澤。

我瞳孔驟縮。

那分明是……皇家之物。如果我沒記錯樣式，那應該是——與太子妃候選信物配對的龍鳳佩中的鳳佩。

（難道……雁姑娘她就是……那位傳說中與殿下指腹為婚、卻任性逃婚離宮的雲國三公主——溫雁？）

巨大的震驚讓我差點驚呼出聲。我猛地轉頭看向已走到門口的燕鴻。

他正好也回頭。目光與我震驚的視線在空中相撞。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反而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對我搖了搖頭。

（不可聲張。）

隨即，他不再停留，悄無聲息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昏迷的雁姑娘——不，是溫雁公主。

我僵在原地，腦中一片轟鳴。

雁姑娘……溫雁公主……殿下的未婚妻……那個我不知不覺間傾心、卻因性別身份狠狠傷害過的女子……竟然有著如此尊貴又尷尬的身份。

而殿下顯然早已知情。他一路以「鴻少爺」身份與她周旋，刻意隱瞞——是為了觀察？試探？

還是他那盤棋中，早已將她也算計在內？

混亂的思緒如同亂麻。糾纏著對她傷勢的擔憂、得知她身份的震驚、對殿下深意的恐懼，以及那無法言說的苦澀情感。

我緩緩在椅子上坐下。目光重新落回她蒼白卻依然美麗的臉上。

（原來，從一開始，我們之間就不僅是性別的謊言。還有雲泥之別的身份鴻溝。）

（她是九天之上的鳳。而我，不過是泥濘中掙扎、連真實性別都需隱藏的偽裝者。）

那一句「如果你是男的，我必嫁你」，此刻回想，更是充滿了命運弄人的殘酷諷刺。

我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顫抖著。

最終只是極輕、極輕地，為她拂開了額前一縷被冷汗黏住的髮絲。

「雁雁……」我低聲喚著，聲音苦澀得彷彿浸滿了黃連。

「我該……拿妳怎麼辦？我們……又該怎麼辦？」

回答我的，只有她均勻卻微弱的呼吸，和窗外無盡的沉沉夜色。

傷痂之下，暗潮洶湧。真相的碎片逐漸浮現，卻將我們推向更為複雜難解的命運漩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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