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十章 - 我是女子——這句話比任何刀刃都傷人

自那日「聽竹苑」歸來，我便把自己封了起來。

照常晨昏定省、練劍巡哨，只是不再說話。臉上面無表情，眼神空得像枯井。

雁姑娘也未再出過房門。三餐讓人送到屋內，連樓梯都不下了。

燕鴻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偶爾瞥向我時，眼中閃過複雜，什麼也沒說。

這日午後，霖兒拉著我跑進一間梳妝鋪。

「戀夕哥哥！快試試這個！」她往我懷裡塞包袱，眼睛亮晶晶的，「今晚十里亭有流螢！哥說帶我們去！你這身太嚴肅啦，換這個！」

「我不想去。」

「那怎麼行！」她已經動手解我的衣帶，「哥說了，你必須去！有很重要的事！」

我沒有掙扎。

任由她擺佈。鵝黃色廣袖留仙裙套上身，長髮被挽成垂鬟髻，插上珠花。銅鏡裡映出一個陌生女子。

（又是什麼戲碼？）

我懶得想了。

十里亭。夜。

我獨坐亭中，等了半個時辰。風吹草動，蟲鳴陣陣。無人來。

霖兒說不要走開。我便沒走。

胸口悶悶的，呼吸不深不淺。

小徑上出現燈光。

有人提燈走來。水藍襦裙，月白披風。宮燈的光映出她的臉。

雁姑娘。

她看見亭中的我，腳步頓住。那雙眼中還帶著一絲期待——然後，期待凍結。

「戀……？」

燈晃了一下。光在她臉上搖曳。

我像是被什麼釘在了原地。心跳聲突然變得又沉又響，一下一下撞著耳膜。

「你……你是戀？」

我聽見了，卻過了兩息才反應過來。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OjSg8CXPz

我站起身。裙擺在夜風裡拂動。

「是我。」喉嚨發乾。指尖發涼。

「你為何穿女裝？」

她的聲音在發抖。眼中還殘留一絲僥倖——或許是玩笑？或許是別人假冒？

那絲僥倖讓我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吸氣。吸不滿。

我垂下眼簾。

「我本就是女兒身。」

沉默。

宮燈脫手。燭火跳了幾下，滅了。

月光冷冷地照著青石板。

「女兒身？」她後退一步，「不……不可能……」

「我女扮男裝，是為方便行事。」我的聲音很平，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自小習武，志在四方。奈何身為女子，諸多束縛。欺瞞之處，抱歉。」

「抱歉？」

她重複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聽見。

她向前走了一步，抓住我的手腕。我沒有避開。她的手指冰涼，順著我的手臂往上，然後——

按上我的胸口。

隔著鵝黃色衣料，那隻手掌貼在那裡。柔軟的輪廓無可遁形。

我渾身僵住。呼吸卡在喉嚨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本能地，我推開她。

她踉蹌幾步，被石凳絆倒，跌坐在地。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15RQew6Q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月光下，那隻手在顫抖。

呼吸急促，一下一下，像溺水的人。

「觸感……是真的……」聲音從她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破碎，「怎麼會是……女子……」

我站在那裡。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想吸氣，吸不進來。肋骨之間有什麼東西在縮緊，縮得我幾乎站不直。

「這是騙我的，對嗎？」她抬起頭。滿臉淚痕。「是你們合起來騙我的玩笑，對不對？」

那雙眼中還殘留最後一絲光。卑微的。哀求的。

「你告訴我，你是男子……是戀公子……告訴我啊……」

我偏過頭。不敢看她。

喉嚨發緊。像有一隻手掐在那裡。我用力吞嚥，吞不下去。

「雁姑娘。」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別人在說話，「我……的確是女子。」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4oaG78mii

她眼中的光滅了。

不再看我。摀住嘴。壓抑的嗚咽從指縫漏出來，在夜風中破碎。

「第一次……對一個人動心……」她哭著說，聲音斷斷續續，「覺得他不一樣……仗義，細心，會護著我……我以為……以為終於遇到一個可以放下心防的人……」

她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為什麼……偏偏是個女子？為什麼你不是男子？」

我的胸口像是被人一拳一拳捶著。呼吸越來越淺。眼眶發熱，視線模糊。有什麼東西從眼眶裡滑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沒有擦。

「為什麼老天要這樣戲弄我……」

她哭了很久。

風吹過來，帶著她的嗚咽和草木的氣息。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肺部像被壓了一塊石頭，每一次吸氣都要用力。

終於，她安靜了。

站起身。推開我伸過去的手。

不再看我一眼。

轉身跑進夜色裡。

「沒想到這個刁蠻千金，竟然真的會哭？還哭得這般傷心？」

燕鴻從樹後走出。臉上沒了笑意。眉頭微蹙，目光從雁姑娘消失的方向轉向我。

月光下，我的眼淚還沒乾。

他看見了。怔了一下。

我轉過身，面對他。沒有行禮。

「殿下。您滿意了？」

聲音在顫。呼吸淺而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他沒說話。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57wBch4l4

「我自小跟著爹爹習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手上全是繭。」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熟讀兵法，研究陣圖。夢想著有一天能馳騁沙場，保家衛國。」

吸氣。吸不滿。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可就因為我是女兒身。」

「就因為這個我無法選擇的身體。」

「我永遠不可能繼承爹爹的衣缽。」

聲音在抖。從骨頭裡往外抖。

「我只能穿這身男裝，扮一個不倫不類的護衛。」

「您知道我有多恨這個女兒身嗎？」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肺部像是被壓扁了，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是個男兒身——」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iRTb5saDE

燕鴻怔在原地。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APV1pdcXr

呼吸。用力地呼吸。胸口起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明年，爹爹就會為我安排婚事了。」聲音低下去，沙啞，像用盡了力氣，「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嫁過去。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我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臉。

「可是您知道嗎？」

「我不甘心。」

「殿下。」

「我——不——甘——心。」7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PcHwbtVSNq

說完。

我抹掉臉上的淚。胭脂糊了一袖子。轉身，提起礙事的裙擺，跑出亭子。

夜風灌進喉嚨，冷得像刀子。珠花掉了。髮髻散了。腳下的荒草劃過裙擺，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不知道要跑去哪裡。

只想遠遠離開。

跑到林子邊緣。雙腿發軟。肺部像火燒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味。

我滑坐在地，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胸口還在縮緊。呼吸又淺又急，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怎麼也吸不進去。

淚水滴在泥土上。無聲的。

月光照著我狼狽的身影。鵝黃色衣裙沾滿了泥土和草屑。

世界很安靜。

只有自己急促的、破碎的呼吸聲。

風吹過林子。樹葉沙沙作響。

我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塊石頭。

像一具空殼。

像那個永遠不可能成為將軍的、被困在女裝裡的、十七歲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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