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 第九章 - 她說她喜歡我——可我該怎麼告訴她我是女的？

自那日後院之後，雁姑娘便從客棧的公共區域消失了。

用飯時辰刻意錯開，平日多半緊閉房門。偶爾下樓取東西，也是目不斜視，步履匆匆，臉上覆著一層比以往更厚的寒霜。

我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胸口像堵著一團濕透的棉絮。

幾次在樓梯轉角「巧遇」，我張了嘴，那聲「雁姑娘」還未出口，她便已轉開視線，加快步伐。

（是我做錯了什麼？）

這個問題日夜啃噬著我。是因為霖兒那些過於親暱的舉動？還是因為我那日笨拙的解釋，越描越黑？

霖兒對此渾然不覺——或者說，樂見其成。她黏我黏得更緊了，彷彿要填補雁姑娘「退讓」出來的所有時間。

「戀夕哥哥，你看這個！」「戀夕哥哥，陪我去嘛！」

我一邊應付著霖兒，一邊忍不住將一絲注意力飄向那個緊閉的房門。

（我這是怎麼了？）

這日午後，我剛把霖兒哄回房午睡，便被蘋果和迷糊叫住，說少爺有請。

帶著忐忑踏入燕鴻房中。他斜倚在窗邊軟榻上，把玩著一枚玉環。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側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聽見動靜，他轉過頭，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

「少爺。」我垂手行禮。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凳子，「看你近日眉頭就沒舒展過。霖兒太鬧騰，累著了？」

我依言坐下：「並未。霖姑娘活潑，屬下應付得來。」

「是麼？」他挑眉，「我怎麼覺得，你煩惱的不止是霖兒？」

我心頭一跳。

「那位雁姑娘。」他直言不諱，「自那日後院之後，她便對你避如蛇蠍。而你，看似如常，眼底卻藏著事。」

我沉默。

「你們這般一個躲，一個愁，連客棧氣氛都怪異了。」他搖搖頭，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於公，她是客，你這護衛做得讓客人如此不自在，算失職。於私……這般僵著，對誰都沒好處。」

（你說得輕巧。）

「所以，我給你個任務。」他放下茶杯，「明日午後，村東『聽竹苑』有個小集。我會讓蘋果和迷糊『不經意』向雁姑娘提及，建議她去散心。而你，便『奉命』前去，一為探查環境安全，二則……尋個機會，將這僵局打破。」

我怔住。

「少爺，屬下擅離職守去陪同客人散心，恐有不妥。況且雁姑娘她……未必願見屬下。」

「有何不妥？探查環境本就是護衛職責。至於她願不願見……」他嘴角微揚，帶著篤定，「你去了便知。」

他看著我，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這是命令。）

我低下頭：「……是，屬下遵命。」

心中有一絲微弱的期待——或許，真能緩和？但更多的，是惶惑與不安。

（我怕面對她。怕她清澈目光下的審視。更怕自己這虛假的皮囊，在她面前無所遁形。）

翌日午後。我換上那身深青色侍衛服，提前來到「聽竹苑」外。

竹林幽靜，溪水潺潺。風過竹葉的沙沙聲，平添幾分心煩。

她來了。

那抹雨過天青色的身影出現在小徑盡頭。她今日稍作打扮，衣裙素雅精緻，髮髻輕挽，步搖微顫。在斑駁竹影下，清麗得彷彿不食人間煙火。

只是眉眼間的疏離，比往日更甚。

「戀公子。好巧。」她語氣平靜無波，看我如同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是……屬下奉命前來探查此處環境，確保安全。」我按著「劇本」背誦，聲音乾巴巴的。

「奉命？」她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諷，「鴻少爺真是……體貼入微。」

她沒再多說。那眼神分明寫著「何必多此一舉」。

尷尬的沉默沉沉壓在我們之間。我機械地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的距離。她偶爾在某個攤前駐足，卻從不開口。

我想說點什麼，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寂靜。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無力。

直到溪邊發生了意外。

一個小孩追逐蝴蝶，腳下一滑，往溪裡栽去。

本能的。我衝出去，撈起孩子，落地，安慰——一氣呵成。回到她身邊時，額角微汗，氣息略促。

「沒事吧？」她主動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可那細微的關切，像一粒火星，濺入我死寂的心湖。

「沒事。孩子也無恙。」我抹了把汗，鼓起勇氣看向她，「雁姑娘……方才嚇到了吧？」

她移開視線，望著溪水：「還好。戀公子身手敏捷，令人佩服。」

頓了頓，聲音輕了些，彷彿自言自語：「只是……這般不顧自身，若次次如此，再好的身手也難免有失。戀公子……還需多顧惜自己才是。」

（這是在關心我？）

我的心猛地一顫。一股酸澀又溫暖的熱流湧上胸口。這些時日的壓抑、愧疚、煩悶，幾乎要衝破堤防。

「雁姑娘！」我向前一步，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我有話想對你說。」

她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沒有回頭。側臉線條在竹影下有些緊繃。

「若是為那日後院之事，不必再提。霖姑娘天真爛漫，我並未放在心上。」她語氣很快，急於劃清界限。

「不僅僅是那件事。」我深吸一口氣，「近日，雁姑娘一直在避著我。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妥，冒犯了姑娘？若是如此，我誠心賠罪。我絕無輕慢之意，只是不知該如何是好。」

言辭笨拙，但那份焦急與真誠，做不得假。

雁姑娘終於緩緩轉過身來。那雙總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映著溪水的波光，也映著我倉惶的臉。她靜靜地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審視，有掙扎，還有一絲極力壓抑卻仍舊洩露的脆弱。

「冒犯？」她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苦笑，「戀公子何出此言？你待霖姑娘悉心呵護，是盡職；你遵鴻少爺之命行事，是本分。何來冒犯我一說？是我自己……有些不慣與人過於親近罷了。」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我聽出了那平靜話語下的波瀾。提到霖兒時，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黯然，像針一樣刺了我一下。

「不是的！」我脫口而出，又逼近小半步。能聞到她身上極淡的清冷香氣。

「我並非只對霖兒如此。那日，我見姑娘不適，心中焦急；後院霖兒言語無狀，我亦深感歉疚，更怕姑娘因此惱了我，再也不願理會。我——」

我頓住了。

因為我看到她的眼眶迅速泛紅。一層薄薄的水光蒙上了那雙漂亮的眸子。她猛地別過臉去，肩頭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我說錯話了？）

我慌了。

「戀公子，」她再開口時，聲音帶了一絲極力壓抑的哽咽，「你不必如此。你的關心，你的歉意，我都……收到了。只是，有些事，並非『對錯』二字可以衡量。」

她轉回頭，直視著我。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一種讓我心驚的決絕。

「我問你，若我並非只是『不慣與人親近』，而是……而是因為一些連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心緒，才不得不避開呢？若我看到你與霖姑娘親近，心中會覺得難受；若我聽到他人將你們視作一對，會覺得刺耳；若我明知不該，卻仍舊忍不住去留意你的一舉一動……」

她每一個字都說得很輕，很慢。

卻像重錘，一下下砸在我的心臟上。

「戀公子，你說，這樣的我，是不是很可笑？很……不知羞恥？」

大腦一片空白。

（她對我……？）

巨大的震驚、難以言喻的悸動、排山倒海的慌亂，還有深不見底的恐慌與罪惡感，瞬間將我淹沒。

我張著嘴，呆呆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破碎又勇敢的光芒，看著她蒼白臉上浮起的、因坦白而羞恥的紅暈。

（她喜歡我？她喜歡我這個「男子」？）

我想說點什麼，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可我能說什麼？以什麼身份？

一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我的沉默，落在她眼裡，成了另一種回答。

她眼中最後那點微弱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被失望、難堪和自我厭棄所取代。

「看來，是我自取其辱了。」她輕聲說，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方才短暫流露的脆弱與情感，被她狠狠壓回心底。臉上重新覆上那層比以往更厚更冷的寒霜。

「戀公子就當我今日什麼都沒說過吧。告辭。」

她決絕轉身，快步離去。雨過天青色的裙裾拂過草地，很快消失在竹林深處。

我僵在原地。

心臟狂跳，卻一陣陣冰涼的抽痛。耳邊反覆迴盪著她的話——「控制不了的心緒」、「覺得難受」、「不知羞恥」……

（我傷到她了。）

（可我該怎麼辦？）

無邊的愧疚與無力感將我吞噬。我想追上去，想叫住她。可腳步像灌了鉛，喉嚨像被扼住。

（我甚至沒有資格去安慰她。）

（這一切痛苦的根源，就是我這該死的、虛假的男子身份。）

我緩緩蹲下身，抱住頭，將臉埋進膝蓋。一種混雜著心動、心痛、恐慌與絕望的情緒，在心底肆虐。

（戀夕渝，你這個騙子。）

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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