綏陽縣衙的簽押房到亥時還沒熄燈。
王主簿把侯府送來的帖子攤在桌上,就著豆油燈的光又看了一遍。帖子上的字寫得四平八穩,落的是永安侯府的私印,內容是給一個叫王晏的九歲孩子辦戶籍,身份是顧家遠房親戚,寄居侯府讀書。
「遠房親戚……呵,哪兒是遠房親戚,分明是搬救兵去了。」王主簿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侯府族學裡的明爭暗鬥,整個綏陽縣衙門的人都當評書聽——那位旁支的瑾少爺小小年紀就能把老翰林問得啞口無言,世子爺反倒被壓了一頭。這會兒忽然冒出個遠房親戚,剛好九歲,剛好在世子爺身邊缺人的當口。
但他沒說出來。十六年的主簿經驗告訴他,侯府的事知道得越少,俸祿拿得越穩。
他提起筆,在戶籍冊上工工整整地添了一行:王晏,年九歲,綏陽縣人氏,父早亡,母遠適,依永安侯府顧氏親族寄居。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下,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又提筆在旁邊注了一行小字:永和十七年三月十二日,永安侯府報入,原籍不詳,顧大經辦。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把戶籍冊合上,鎖進身後的樟木櫃子裡。銅鎖咔噠一聲落下,他把鑰匙揣回腰間。
旁邊的吏員探過頭來:「主簿,侯府這大半夜的辦戶籍,什麼人這麼要緊?」
王主簿擺擺手,吹滅了燈:「侯府的事,少問。」
吏員走了,王主簿一個人坐在燈影裡,把永安侯府的帖子又看了一遍,然後折好塞進抽屜深處。那個名字已經記在了冊子上,也記在了他腦子裡。
他隱隱覺得,這個名字將來還會再出現。
——
次日卯時不到,後罩房的窗紙上剛透出一點灰濛濛的亮光,王晏就坐起來了。
新被褥窸窸窣窣響了一陣,他摸黑穿上青色短褐,繫好腰帶,把那雙半舊布鞋套上。桌上的小油燈已經熄了,他在黑暗中摸索著把銅鎖鑰匙塞進懷裡,然後推開門。
冷風撲了一臉。三月清晨的空氣帶著竹葉和露水的味道,院子裡還沒什麼人,只有灶房方向亮著一團暖黃的光。老黃狗趴在灶房門口,看見他出來,抬起眼皮瞄了一眼,又把腦袋擱回爪子上。
王晏站在走廊上繫好領口的扣子,把頭髮攏了攏。他昨晚睡前就下了決心——第一天上族學,不能讓顧小滿來催。第一天的第一印象,寧可早到,不能遲到。
等了大概一盞茶的工夫,走廊那頭忽然響起一陣噼裡啪啦的腳步聲。顧小滿從拐角衝出來,嘴裡還塞著半個饅頭,腮幫子鼓得像隻小倉鼠。他看見王晏好端端站在走廊上,眼睛一下瞪圓了,腳底沒煞住,差點一頭栽進走廊旁邊的花壇裡。
「小王哥兒你怎麼比我還早!」顧小滿把饅頭嚥下去,氣還沒喘勻就開始說話,「不是說我來叫你起的嗎?」
「你慢慢說。」王晏遞過一瓢水。
顧小滿咕嘟咕嘟灌了兩口,袖子往嘴上一抹,湊過來把手上的食盒一遞,拽住王晏的袖子就往竹林方向走:「不管了,總之你起得早是好事,早點給你送到族學我早點去幹我的活計。你到那以後把這食盒裡的東西吃了,免得課上飢餓。」
兩人穿過湘妃竹林。天還沒完全亮透,竹林裡的光線朦朦朧朧的,竹葉上的露珠亮晶晶地掛著。早起的麻雀在竹枝上跳來跳去,抖下一串水珠子砸在顧小滿頭上,他「哎呦」一聲縮了縮脖子。
抹了抹臉上的水珠子,顧小滿忽然轉過身來,壓低了聲音:「小王哥兒,你知道顧文瑾不?」
「聽顧大提過。」
「顧大說什麼了?」
「說他心眼兒像篩子,全是窟窿。」
顧小滿猛點頭,然後又搖頭:「不止不止!我跟你說,這個顧文瑾,看著是個斯文人,其實陰得很。上回世子爺在族學裡背《孟子》漏了兩句,別人都沒吭聲,就他站起來,笑瞇瞇地說『世子哥哥日理萬機,忘兩句也是有的』——你看這話,聽著是好話,實際上跟往人飯裡摻沙子一樣,吃起來滿嘴都是渣。」
王晏把這場景在腦中演了一遍,肯定地說道:「那確實很壞了。」
「不止嘞,他身邊還有幾個跟班,」顧小滿掰著手指頭數,「顧文珪、顧文瑄,兩個親弟弟,還有一個顧宏。四個打一個,世子爺在族學裡經常被他們抱團懟。不過你來了就好——」
「好什麼?」
「從四個打一個變成四個打兩個了嘛。」顧小滿說完自己先撓了撓頭,「好像也不算特別好的好事。」
顧小滿把王晏送到族學門口,伸長脖子往裡頭瞄了一眼,又縮回來,撓了撓後腦勺。
「小王哥兒,那我就先走啦——周嬤嬤說今兒個柴房要劈三百斤柴,劈不完不許吃午飯。」他往後退了兩步,又湊上來補了一句,「顧文瑾的事兒你可記住了,可千萬別吃他的虧。」
說完轉身就跑,腳步聲噼裡啪啦地消失在竹林那頭。
王晏抱著個食盒,站在族學門前的石階上。晨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一翹一翹。他正琢磨著要不要就地找個陰涼處把東西吃了,餘光就瞥見西邊甬道上晃過來一個身影。
是顧清。
不對——是滿臉寫著「我不想上學」五個大字的顧清。
世子爺今天穿了件月白錦袍,束著銀冠,從頭到腳收拾得一絲不苟,但那張臉出賣了他。眉頭擰著,嘴角耷著,走路時腳拖在地上,鞋底擦著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聲響。後頭跟著個小廝,手裡提著書箱,一臉「我家少爺又犯起床氣了」的表情。
顧清走到離族學還有十幾步遠的地方,抬頭看見石階上站著的人,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那個耷拉著的嘴角收回來了。擰著的眉頭鬆開了一點點。然後他挺了挺腰,把拖著地的步子收回來,換成正常走路的步幅,甚至還伸手整了整領口。
「王晏!」顧清加快腳步走過來,走到近前又覺得自己好像表現得太高興了,趕緊把臉繃回去,可惜繃到一半就破了功,嘴角還是翹上去的。
「你來得倒早。」顧清伸出手,一把攥住了王晏的手。
嗯,這手不錯,又軟又滑,像羊脂玉一樣。
王晏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一個紈絝世子爺的手,養得比千金小姐還細。
不對不對,他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你站這兒幹嘛,不會是在等本少爺吧?」顧清沒感受到王晏的異樣,拉著他往講堂門口走,另一隻手還在拍袖口的灰,嘴裡嘟嘟囔囔,「昨晚蓮子糕吃了沒?我讓廚房多放了兩勺桂花糖,甜不甜?」
王晏被他拽著走了兩步,忽然開口:「世子爺,顧文瑾是誰?」
顧清的表情立馬變了。從歡喜變成不爽,從粉白變成鐵青,變臉速度堪比翻書。
「那個混蛋。」顧清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
「哪個混蛋?」
「顧、文、瑾!」顧清一字一頓,像是把這三個字當成了什麼髒東西要吐乾淨,「仗著自己多讀了幾本書,成天端著張扇子——不對、扇子不是重點,重點是他那張嘴!一天天陰陽怪氣,專挑別人的錯處!我背書他在下面扇扇子,我作文他在旁邊咂嘴,咂得比老太婆品茶還響!」
顧清越說越來勁,手從背後抽出來了,在半空中揮來揮去。
「他那種人,就跟千年的狐狸精一樣,最喜歡在夫子面前裝乖,回頭就笑瞇瞇地給你挖坑,等你掉進去了他還在旁邊說『哎呀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他學問很好嗎?」
顧清氣焰矮了半截。他抿了抿嘴:「好是好。」
「比你?」
「比、我、差、一、點、點。」顧清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蹦完之後又補了一句,「就一點點。」
嗯,那就是好很多了。世子爺科舉養成之路任重道遠啊。
就在這時,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背後響起。
「世子這是在議論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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