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把最後一盞燈籠掛在檐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卻沒走。見王晏正要跟著周嬤嬤往外走,便一把將王晏拉到了廊柱後面。
「小王哥兒,別急著走,跟你說個正經的。」
王晏站住,仰起臉看他。顧大那張笑面虎似的臉上難得收了笑,把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
「明兒個進族學,你小心一個人。顧文瑾,瑾少爺。」顧大用手比劃了一下,「旁支裡頭最拔尖的那位,學問最好,書讀得比世子爺還多那麼一點點,人長得也周正,就是心眼兒——跟篩子似的,全是窟窿。」
王晏眨了眨眼睛:「心眼像篩子,那是多還是少?」
顧大愣了一下,顯然沒算過這筆帳。他皺著眉毛想了想,最後放棄了:「反正被他盯上的人,日子都不好過。世子爺在族學裡沒少被他膈應。總之你機靈點,別落單讓他逮著。」
王晏點點頭,在心裡默唸了幾遍這個名字——顧文瑾,旁支,拔尖,心眼像篩子、和世子爺關係不好。懂了。
顧大看他這反應,又把半個饅頭塞嘴裡,聲音含糊起來:「哎你這孩子也是怪,跟你說有人要整你,你倒像在記帳。」
「就是記帳。」王晏彎起眼睛,「先記下,明天再翻。」
顧大噎了一下,拿拳頭捶了捶胸口把饅頭嚥下去,上下重新打量了王晏兩眼,最後搖了搖頭,拎著燈籠架子的長桿子走了。走到竹林子邊上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明早戶籍的事我去辦,你別擔心。」
周嬤嬤見他倆聊完,又走了過來,手裡多了一盞小油燈,燈芯黃豆大一點火苗搖搖擺擺。她看見顧大的背影,又看看王晏,眉毛挑起來:「顧大跟你說什麼呢,鬼鬼祟祟的。」
「說府裡的貓會抓人。」
「那可不,老太太養的那隻狸花,脾氣大著呢。」周嬤嬤當真了,一邊領著王晏穿過月亮門往西跨院走,一邊絮叨起來,「你別招它,見了繞道走。說起來你往後住後罩房,跟廚下離得近,早上卯時起來灶上有熱水——」
她的話像開閘的溪水,嘩啦啦地淌。王晏跟在旁邊,一耳聽一耳出,時不時應一聲「知道了」「記住了」「好」,腦子卻在記有用的信息:卯時開灶,熱水不限,後罩房住的大多是外院有體面的下人,隔壁那間空的原來住過一個姓陳的老帳房,去年回老家了。
後罩房的廊子比前院窄,但青磚鋪得平整潔淨。周嬤嬤推開最盡南邊那一間的門,把小油燈往桌上一擱。燈焰跳了兩跳,把屋裡照亮了半圈。
王晏站在門檻上看進去。房間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靠牆一張木床,床上的被褥是新漿洗過的,疊得四四方方,能聞見淡淡的皂角味。床尾擱著一口小木箱,床頭邊是一張書桌,桌上除了那盞小油燈之外,還擺了一方硯台、兩支毛筆、一疊裁好的毛邊紙。
「這被褥是下午才鋪的,硯台毛筆是世子爺從他書房裡挑出來的。」周嬤嬤一邊說一邊拿手在桌面上抹了一把,看看有沒有灰,「世子爺說你在街上都沒筆寫字,這個不能少。」
「世子爺人呢?」
「追老太太去了,這會兒大概還在靜思堂撒嬌呢。」周嬤嬤笑了一聲,然後轉過身來,把手往腰上一叉,臉上的表情忽然從慈祥切換成了嚴肅。
「好了,小王哥兒,坐下。老身跟你說說府裡的規矩。」
王晏乖乖在床沿上坐下來,兩手擱在膝蓋上。
「第一條,卯時開課,辰時用早飯,午時用午飯,酉時散學。飯食由廚房統一送到族學,不許私自帶零嘴進講堂——但世子爺給的不算。」
王晏心說這規矩寫得跟學生手冊似的,第一條後面就掛了個例外。
「第二條,後宅是你不能進的地方。老太太住靜思堂,後院是女眷居所,沒有老太太的話,連世子爺也不能隨便帶人進去。記住了?」
「記住了。」
「第三條,府裡的下人你使喚可以,但不許打罵體罰。侯府不興這個。有什麼委屈直接找老身,或者找顧大。」
「記住了。」
「第四條——」周嬤嬤豎起第四根手指,然後自己卡殼了。她皺著眉頭想了三秒鐘,把手放下來,「算了,先三條吧。後面的一百來條你慢慢再學。」
王晏差點笑出聲來,硬生生忍住了,把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周嬤嬤看他這副乖孩子的樣子,滿意地點點頭,又把桌上的油燈芯子撥亮了一些,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把小銅鎖遞給王晏。
「這是你房裡木箱的鎖,鑰匙自己收好。府裡沒人會拿你東西,但侯府的規矩是給正經人備的。你初來乍到,心裡踏實些總是好的。」
王晏接過銅鎖,翻過來看了看——鎖面上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
「嬤嬤費心了。」
「不費心不費心。」周嬤嬤擺擺手,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早點睡,明兒卯時顧小滿來叫你。那個猴兒崽子話多,你別嫌他煩。」
門被輕輕帶上了。
王晏聽見周嬤嬤的腳步聲沿著走廊慢慢走遠,中間還停下來跟值夜的老僕說了兩句話,隱約飄過來一句「新來的小王哥兒」和一句「看著是個規矩孩子」。
然後安靜下來了。
小油燈的火苗輕輕晃著,把牆上的人影拉得長長的。窗外有夜蟲在叫,叫得不急不緩,像是也快睡著了。
王晏把銅鎖擱在桌上,脫了布鞋,盤腿坐到床上。被褥軟軟的,身子一陷下去,整天的疲憊從骨頭縫裡漫出來——從早上餓著肚子蹲在牆根底下,到中午碰上顧清,到下午被老太太審,現在坐在這間屬於自己的小屋子裡。
一天之內,從乞丐變成了侯府伴讀。
他把燈芯撥了撥。火苗往上竄了一截,照著桌上粗瓷茶杯裡的水光。房間裡安安靜靜,比夜晚的街道小巷裡安靜百倍。沒有南街打更的梆子聲,沒有野狗搶食的嗚咽,沒有老陳頭打鼾的悶響。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排明天要做的事。
第一件,卯時之前起來,別讓顧小滿催。第一印象這塊還是要保持住的。
第二件,進族學之後先觀察。顧文瑾是誰,他周圍有哪些人,族學裡除了旁支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勢力。不急著出手,先看清楚棋盤再落子。
第三件——也是最要緊的一件。
他得找本史書。
老太太考他八股的時候他打了一個擦邊球,「君若不禮,臣有退隱之道」,這種解法在本朝到底算不算出格,他心裡其實沒底。他得搞清楚這個大齊國的歷史脈絡:開國的是誰,之前有沒有類似南北朝或者唐宋的朝代,本朝對儒家經典的官方解讀到了什麼程度。
族學的藏書豐富。明天抽空想辦法去翻一翻。
王晏閉上眼睛。新被子裹在身上,厚實得像秋天曬透的棉花。腹中那股熱乎氣還沒散完,腳底板也暖烘烘的。
燈芯上最後一點火星啪地跳了一下。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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