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介伴讀，咋帶女世子立憲了？ - 第6章八股

一間並不算寬敞的房間，一張小桌子，幾盤小菜。王晏拿起筷子，把最後一口紅燒肉夾進嘴裡，拿袖子抹了抹嘴。這大概是今生吃得最飽的一次，忽悠傻世子進侯府這步棋算是走對了——侯府灶房的周嬤嬤給他端了三碟菜一碗湯，還有兩塊白麵饅頭。

「別急，沒人跟你搶。」周嬤嬤站在門口，看見這孩子吃得腮幫子鼓起來像個倉鼠，忍不住又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筍絲。

王晏沒法說話，只能拼命點頭。

周嬤嬤等他咽下去了，才招手讓他跟著往族學走。穿過湘妃竹林的時候，風吹得竹葉沙沙響，王晏覺得很是悅耳——果然，欣賞美的前提是衣食無憂。

族學很大，穿過幾間走廊，周嬤嬤才推開一扇門，屋裡燭火跳了一跳。

王晏跟在她身後邁過門檻，第一眼看見的是滿牆的書架子，第二眼看見的是正中間那張紫檀木大案，第三眼才看見案後坐著的顧老太太。

那老太太穿著醬紫色的褙子，花白的髮髻一絲不亂，手裡捻著一串檀木佛珠。顧清坐在她旁邊的一張小凳子上，看見王晏進來，眼睛刷地一下就亮了。

王晏走到案前三步遠，規規矩矩跪下去，額頭碰在冰冷的青磚上。

「王晏見過老夫人。」

老太太睜開眼，把手裡的佛珠擱在案幾上，目光在王晏身上掃了一遍——洗乾淨的青色短褐，半舊布鞋，頭髮還微微濕著，一張小臉被熱水蒸出兩團紅暈。瘦是瘦，但跪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

「抬起頭來。」

王晏抬起頭。

老太太盯著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把佛珠往案上一擱，聲音冷下去。

「你叫王晏？河清海晏的晏？」

「是。」

「好名字。」老太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那老身問你——你一個九歲的孩子，平素在街上要飯，偏偏今日撞上了我兒？偏偏通的是我兒最近在學的《禮記》？偏偏要來當我兒的伴讀？——你覺得老婆子信不信你？」

王晏還沒開口，旁邊的顧清先急了。

「母親！」只見顧清噌地站起來，耳朵尖紅透了，「他——」

「坐下。」

「可是——」

「坐下。」

顧清咚地坐回去，拿扇子擋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使勁朝王晏眨的眼睛。那眼神翻譯過來大概是「你快解釋啊笨蛋」。

王晏眨了眨眼睛。

顧老太太既然沒有直接把他丟出府，反而好吃好喝招待他，又讓他來族學，說明已經是信任了他。她現在質問，興許是在做最後的試探？那就「如實」回答就好。

「老夫人這話就純是污蔑在下了！」王晏把躬著的腰又往下彎了一點，「碰見世子爺確實是碰巧。會講《禮記》也是碰巧。但這兩個碰巧撞在一起，就不太像碰巧了。草民自己也覺得巧得過分，所以世子爺讓在下做伴讀的時候，草民嚇了一大跳。」

「嚇了一大跳？」老太太拿茶蓋撥了撥浮沫，「你這樣子可不像嚇著了。」

「比起恐懼本身，我更害怕這種忍飢挨餓、風餐露宿的生活。」王晏抬起臉，黑亮的眼睛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我確實是帶著目的接近世子，但這目的也不過是吃上些飽飯罷了。做侯府世子伴讀的機會，誰又會選擇放棄呢？」

顧清在旁邊急得扇子都快捏斷了。她看看王晏又看看老太太，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

顧老太太盯著王晏看了半晌。

「倒確實是個實誠的。」老太太把茶盞擱下，從案幾上拿起一張折好的紙，往王晏面前推了推，「嘴上的東西說再多也沒用，老婆子這兒有族學裡模擬鄉試的三道八股題。你拿去看看，做得出來就做，做不出來——」

「做不出來就當個抄經卷的雜役。」王晏接過卷子，替她把話說完了，然後露出一個笑，「剛才在浴房顧大叔跟草民說過府裡的雜役一個月能拿二十文錢，草民覺得挺好的。」

顧老太太眼角跳了一下。

這個小子，滑得像條泥鰍。

王晏在小凳子上坐下來，把題紙鋪開。

第一題：君使臣以禮。

很經典的四書八股題目。他提起筆的時候，腦子裡閃過的是前世讀研時跟導師討論過的那個問題——孔子這句話到底是雙向標準還是單向要求？一般來說古代封建王朝越往後皇權越強化，從之前的黃冊制度來看，齊與明相似，標準破題應該往「君為臣綱」上靠。

但這又不是在科舉考場上，既然他是一個「九歲頑童」，那麼思想「純真」一點也無妨。

王晏蘸了墨，落筆寫了一句：「使臣以禮者，非為君者施恩，乃為政者守序也。」

顧清不知什麼時候湊過來了，歪著腦袋看他的字，小聲唸出來，然後拿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對對對，就是這個意思——不對，好像比我想的又多了點什麼。」

老太太沒說話，只是捻佛珠的速度慢了半拍。

王晏繼續往下寫，中間寫了一句「君若不禮」，剛要落筆，又頓了頓，只輕輕帶了一句「臣有退隱之道」。

還是不能寫得太激進。

寫完三道題放下筆，墨還沒有乾透。

顧清已經把三張紙搶過去捧在手裡看了，越看眼睛越亮。

「母親您看這個——他說『禮非器也，乃衡也』，把禮比作秤！」

老太太接過去掃了一遍，從頭到尾，一個字一個字地看。看完之後把紙放回案上，佛珠重新捻起來。

「王晏。」

「草民在。」

「你方才說，你在街上忍飢挨餓？」

王晏愣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個倒不是瞎編的，是真的餓。」

老太太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小，但顧清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猛地把扇子往手心一拍。

「母親笑了！」

「沒有。」老太太板起臉。

「笑了笑了笑了就是笑了！」顧清整個人從小凳子上彈起來，圍著老太太轉圈，「母親笑了就是點頭，點頭就是答應，答應就是——」

「你再多說一個字，抄一百遍《女——》」老太太硬生生把後面的「戒」字吞回去，改了口，「抄一百遍《弟子規》。」

顧清立刻閉嘴，但嘴巴是閉了，腳還在原地蹦了兩下。

老太太不看孫女，轉向門邊：「顧大。」

「在。」

「明天一早，拿我的帖子去綏陽縣衙找王主簿。就說顧家有門遠房親戚，父母雙亡後投奔過來，九歲，姓王，名晏，河清海晏的晏，讓他把戶籍文書辦妥了，這件事要辦得乾淨。」

顧大躬腰應下：「明白。」

老太太又看向王晏，目光比剛才軟了些，但嘴上的話一點不軟：「從今天起，你就是顧家的遠房親戚，永安侯府的伴讀。族學每日卯時開課，你不許遲到，不許逃學，不許帶壞我兒。」

王晏從小凳子上跳下來，重新跪到地上，這次磕頭磕得實實的。

「謝老夫人。」

「還叫老夫人？」

王晏抬起臉，眼睛裡裝了整屋子的燭火，亮得晃人。

「謝謝——姑祖母。」

顧清在旁邊把扇子搖得嘩嘩響，那張清俊的臉上綻開的笑藏都藏不住，只好拿扇子擋著，只露出笑彎了的眼睛。

老太太站起來，拄著拐杖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上忽然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那第三道題的結尾，寫『衡之兩端，無分輕重』——這種話放科舉上，考官不會給你過。」

王晏心裡一跳。

老太太邁過門檻，聲音從走廊上飄回來，比夜風還輕。

「但在老身這兒，算過。」

2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Zp4s8Q4p0

竹林子沙沙響，狸花貓在廊下打了一個哈欠。顧清用扇子戳了戳王晏的肩膀，壓低聲音湊過來：「你剛剛答得不錯嘛，母親對你很滿意——」

「暫時還不能都交給你。」

顧清眨巴眨巴眼睛。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猜的。你現在根基太薄，以後晚上我帶你鞏固基礎，基礎打牢了再學破題。」

顧清把扇子往他腦袋上輕輕敲了一下，然後轉身去追母親。腳步跑出去三步，又退回來一步，把一塊用帕子包著的蓮子糕塞進王晏手裡。

「晚飯你吃了三碗我知道，但這個也吃掉。」

說完就跑了，月白色的袍角在竹林轉角一閃，不見了。

王晏跪在族學的青磚地上，手裡攥著一塊蓮子糕，吸了吸鼻子。族學外面，顧大正把燈籠掛在檐下，周嬤嬤端著一壺新茶從甬道上走過來，看見他這副樣子站住了腳。

「小王哥兒，還跪著幹嘛？起來了，老太太都走了。」

王晏站起來，低頭看了看手裡的蓮子糕，輕輕笑了一下。

「這就來。」

ns216.73.217.110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