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介伴讀，咋帶女世子立憲了？ - 第5章底細（二合一大章）

王晏跟著顧大繞過影壁，沿著西邊的抄手游廊往偏院走。顧大的步子不快不慢，嘴裡還哼著小曲兒，像個頂和氣的雜役頭兒。走到第二道垂花門的時候，他忽然開口了。

「小兄弟怎麼稱呼？」

「姓王，單名一個晏字。河清海晏的晏。」

「好名字。」顧大推開浴房的門，點上了牆上的油燈，「家裡誰給起的？」

王晏邁進浴房的小腳踩在青磚地面上，涼絲絲的。他把破布袋擱在門邊的矮凳上，開始解腰上那根草繩。

「也不知道是爹起的還是娘起的。」王晏說這話，手上動作卻沒停，「他們都不在了。」

「哦？」顧大從牆角的水缸裡舀水倒進木桶，聲音混在水聲裡，很隨意，「這怎麼說？」

「我爹前幾年上山打獵沒回來，我娘帶著家裡的錢走了。」王晏把破布衫脫下來疊好放在凳子，「大叔貴姓啊？」

「免貴姓顧，府裡都叫我顧大。」顧大拎起燒水壺往桶裡倒熱水，熱氣騰起來，模糊了兩個人之間的視線。

「那你這身學問是怎麼來的？世子說你給他講《禮記》呢。」

「我爹在的時候教過我幾個字。」

王晏用手試了試水溫，抬腳跨進木桶裡蹲下去。熱水漫過肩膀的瞬間，他舒服地瞇起眼睛，從桶沿上只露出一個腦袋。

「後來在城隍廟門口聽了幾天私塾先生的課，就記住了。」

「聽了幾天就記住了？還能給我家世子講？」顧大蹲下來，拿了一塊粗布遞給他，「那這位先生學問淵博啊！敢問他在哪裡教書？我也想送我家姪兒去那裡啟蒙。」

王晏接過粗布往身上搓，搓出一層灰來。他低頭看著桶裡迅速變渾的水，咧開嘴笑了一下。

「顧大叔說笑啦。」他說，「我哪會講《禮記》，就是瞎看瞎說，世子爺覺著新鮮，多聽幾句。」

王晏舀起一瓢水從頭頂澆下去，水流順著脊梁骨淌下來，把桶底的泥印子沖得打轉。他看著近乎變成泥水的熱水，戲謔地說道，「大叔與我聊了這麼久，站著也怪累的，要不要也來擠一擠，和我一起洗？」

顧大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挺乾淨的短褐，又看了看木桶裡黑乎乎的水面，往後退了一步。

「承蒙厚愛，老奴就不必了，我去外頭候著。」

他走出偏院，帶上門，站在廊下用手抹了把臉，然後招呼來一個丫鬟，低聲說道：

「你去告訴老夫人，這小子精得很，不太好套。」

浴房內，王晏收起了剛剛嘻嘻哈哈的表情，把臉埋進膝蓋中間，熱水蒸得他額頭冒汗。

這個顧大是專門派來的，問話問得一環扣一環，從名字問到籍貫再問到學問，看著像閒聊，其實每一步都在探我的底細。那個顧老太太還沒露面就先派了個人來摸我，說明她不光生氣，還謹慎。

謹慎好。謹慎的人講理。

他拿粗布搓著腳底板，搓掉上面的泥。

講理的人就好辦了。

——

顧清穿過湘妃竹林的時候，腳步放慢了些。

靜思堂的窗格子裡透出橘黃的燭光，廊下兩個丫鬟正在給一隻狸花貓梳毛，聽見腳步聲趕緊站起來行禮。狸花貓趁機跑了，竄進竹林裡不見了。

「世子爺。」守在門外的周嬤嬤撩起簾子，壓低了聲音，「老太太等了快半個時辰了。」

「知道了。」顧清深吸一口氣，把扇子塞進袖口，抬腳邁進門檻。

屋裡點著三盞燈，紫檀木案幾上擺著一碟蓮子糕，一壺茶，還有一本翻開著的族學課業冊子。冊子上那頁畫滿了飛禽走獸，正是顧清上週逃學前留下的「墨寶」。

顧老太太端端正正地跪坐在紫檀木案幾後面，手裡捻著佛珠，眼睛半閉著，像一尊廟裡的菩薩。

只不過這尊菩薩隨時可能拿佛珠抽人。

「給母親請安。」顧清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回來了？」顧老太太沒睜眼，「我還以為你翻牆的時候崴了腳，今晚得住在外頭呢。」

顧清站直身子，把扇子插在腰帶上，然後噔噔噔跑到老太太身邊，往地上一坐，仰著臉看老太太。

「族學今日講的還是《曲禮》，孩兒都背全了。」顧清眨眨眼，「坐那兒也是乾坐著，還不如出去走走。」

「走走？從東角門走到南街，跟一個叫化子聊了半個時辰，這叫走走？」

「母親怎麼知道的？」顧清瞪圓了眼睛，伸手扯了扯老太太的袖口，「母親是不是又讓顧大跟著孩兒了？」

「不跟著你，你哪天被拐子拐走了，老婆子還不知道呢。」顧老太太把袖子抽回來，板著臉，「自己說，逃學該怎麼罰？」

顧清把袖子拽住不撒手，整個人往前一撲，腦袋擱在老太太膝蓋上蹭了蹭。

「罰抄《論語》十遍？」

「少了。」

「二十遍？」

「再加。」

「三十遍！」顧清抬起頭，兩道眉毛皺成一團，「母親，三十遍抄完孩兒的手就不是手了，是雞爪子。」

顧老太太嘴角抽了一下，硬生生抿住了。

「四十遍。」她說。

「母親！」顧清整個人往蒲團上一攤，兩隻手抓住老太太的膝蓋搖來晃去，「母親中午吃的蓮子糕甜不甜？孩兒在外頭餓了一下午，聞見炊餅味兒都沒捨得買，心裡只惦記著母親這兒有蓮子糕——」

「餓了？」顧老太太低頭看她，「逃學的時候不餓？」

「逃學的時候肚子在叫，但是嘴硬，不好意思說。」顧清可憐巴巴地看著案幾上的蓮子糕，嚥了一口唾沫。

顧老太太拿她沒辦法，拈起一塊蓮子糕塞進她嘴裡。

顧清腮幫子鼓起來，一邊嚼一邊含含糊糊地說：「母親最好啦。」

「少來。」顧老太太端起茶抿了一口，等她把糕點嚥下去了，才把話拉回正題，「吃完了說正事。那個叫王晏的，怎麼回事？」

「王晏？」顧清舔掉嘴角的糕屑，眼睛裡一下子亮起來，像點了盞小燈籠，「母親您沒見過，孩兒給您講——」

「我沒讓你講，我問你。」顧老太太把茶盞擱下，「一個叫化子，你張嘴就要讓他做伴讀？永安侯府是什麼地方，世子伴讀是什麼身份，你當是街上撿貓撿狗？」

「他不是貓狗，他是——」顧清豎起一根手指，想了想又豎起第二根，「不對，不能用一句話講，母親您先讓孩兒從頭講。」

「從頭講。」

「母親記不記得前天孩兒背《曲禮》背不下來，被夫子罰站了一整個下午，腿都站腫了？」

「記得。你哭了一晚上。」

「那個不叫哭，那個叫眼睛出汗了。」顧清糾正完，坐直了身子，「孩兒最恨《曲禮》，因為夫子講得亂七八糟，什麼『毋不敬』三個字能扯出一千多個字的注解，聽完更記不住。但是王晏講《曲禮》——」

她把扇子從袖口抽出來，往掌心一敲。

「他把『毋不敬，儼若思，安定辭』拆成三件事：態度要誠，表情要穩，說話要準。一句話講完，孩兒就懂了；他還說『傲不可長』不是讓你憋著，而是要像修剪枝葉一樣時時去修剪。母親你說是不是比夫子講得好？」

顧清說得眉飛色舞，兩隻手在空中比劃，扇子差點打到油燈。顧老太太伸手把她的扇子按住。

「會講書的人多了去了，茶樓裡說書的個個會講。」

「那不一樣！」顧清把扇子收回來，坐正了，臉上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母親，說書的是背人家的本子，王晏的講解通俗易懂，沒有任何一個批本會這樣寫，說明這都是他自己品味、揉碎了講出來的。」

顧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年齡如此之小……」

「就因為他小。」顧清壓低聲音，「他才九歲，孩兒十二。九歲就能把《禮記》拆開揉碎了講，再給他十年到十九歲，他該是什麼樣？母親，這樣的人要是被別家先撿走了，那才是咱們侯府的虧。」

顧老太太沉默了片刻。

「他哪裡人？」

「就是本縣的。」

「父母是誰？」

「都不在了。」顧清把王晏告訴她的話夾雜著自己的想像開始編，「父親本來是個獵戶，在山裡碰上了大蟲，再沒回來。母親熬不住窮，帶上家裡剩的那點錢跑了。具體的王晏記不清楚，只記得好像有人教過他認字，但是誰教的也記不清了。大概不是什麼壞人，不然不會只教認字不教別的。」

「自己家的籍貫，自己說不清楚？」

「母親。」顧清的聲音軟下來，「他才九歲，爹沒了娘跑了，記事起就在街上要飯。您要他怎麼說得清楚？他去衙門報戶口都沒地方報，因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該算哪一縣的。」

老太太不說話了。佛珠重新捻起來，一顆一顆轉過去。

顧清安靜地跪在蒲團上，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顧老太太才開口：「照你這麼說，他是個根骨清奇又可憐的孩子。」

「是。」

「他跟你說的這些都是自己說的，你是信了？」

「母親——」顧清湊到老太太面前，兩手撐在案幾上，「他講《禮記》的時候，那個條理，那個說法，不是裝能裝出來的。孩兒跟他聊了整整一個時辰，他一張嘴孩兒就知道他讀過書。而且他說的那些事情，如果真是編的，不可能編得那麼順。再說了，孩兒又不是傻瓜，總不能被人幾句好話就糊弄住了吧——」

「你上個月被點心鋪夥計一塊桂花糕就糊弄走了。」

「母親！」顧清跺腳，「那是一塊桂花糕！王晏講得是《禮記》！這個分量能一樣嗎！」

顧老太太拿起佛珠，開始慢慢地捻。

「九歲。孤身在街上討飯。識字。會講《禮記》。」她把每個詞都說得很慢，像在盤一顆念珠，「清兒，你覺得你母親活了六十多歲，見過幾個這樣的人？」

「正巧了，孩兒就遇上一個唄。」顧清重新坐回地上，翹著腳，「母親，咱不是總說天道酬勤嘛，說不定老天爺看孩兒天天被夫子唸經唸得可憐，就給孩兒送了個能講道理的伴讀過來。」

她偏著頭看老太太。

「再說了，他一個小孩子，要是真有什麼壞心眼，還能在咱們侯府翻出花來不成？母親你就見見他，一見就知道孩兒說的真不真了。」

顧老太太捻著佛珠，目光穿過顧清的頭頂，落在窗外那排沙沙響的湘妃竹上。

半晌。

「人呢？」

顧清一骨碌爬起來。

「顧大帶他去洗浴了。母親要見他的話，孩兒現在就去——」

「不急。」顧老太太抬起手往下壓了壓，「等他換好衣裳吃了飯，讓周嬤嬤帶到族學去，拿幾張卷子給他。」

顧清愣了一下。

「母親要考他？」

「你不是把他吹上天了嗎？」顧老太太盤了盤手中的念珠，「他要是真有本事，給他一個伴讀的位置，府裡也不是養不起。」

「那要是他答不上來呢？」

顧老太太看著顧清那張一下子緊張起來的臉，嘴角動了動。

「答不上來也是個識字的，安排在後院幫忙抄經卷也不算浪費。但你要是覺得他能做你的伴讀，明兒個你得乖乖去學堂坐一整天的課——不許翻牆，不許裝病，不許給錢夫子背後畫鬍子。」

顧清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後撲上去抱住老太太的胳膊。

「母親最好最好最好了！」

顧老太太被晃得佛珠差點脫手，伸手在顧清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

「撒手。」

顧清撒了手，但臉上那點藏不住的笑還在。

顧老太太站起來，拄過紫檀拐杖，朝門口走去，「走吧，先去用晚飯。」

顧清追到廊下，一把抱住老太太的胳膊不放。

「不撒手，母親走慢點，天黑了竹林子滑，孩兒扶著您。」

顧老太太被她搖得拐杖差點戳進磚縫裡，嘆了口氣：「抄書別忘了。」

「啊——」

竹林裡傳來狸花貓的一聲叫，緊接著被顧清的哀嚎蓋了過去。兩個丫鬟在後頭摀著嘴使勁忍笑，被周嬤嬤瞪了一眼，趕緊彎腰把貓抱回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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