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介伴讀，咋帶女世子立憲了？ - 第4章永安侯府-顧家

青桐巷。

巷子位於在綏陽縣城東，從頭走到尾不過百步，但路面鋪的是整塊青石，下雨天不積水，天晴了能映出兩邊院牆上探出來的石榴花。

住在這裡的人家，非富即貴，其中最顯貴的，便是永安侯府的顧家。

綏陽縣的老人給外鄉人介紹青桐巷的時候，總要先豎起一根手指說一句：「這地方在前朝就了不得。」然後豎起第二根手指繼續說，「到了本朝更了不得。」

了不得的原因是顧家跟了兩朝皇帝。

前朝那會兒，顧家老祖宗乃是江南鹽鐵使，手裡握著半條大運河的稅銀。後來天下大亂，各路豪強並起，江南士紳大家為保存祖上基業，大多中立避亂，唯獨顧家當時的家主顧雲亭把兒子送到了當時名聲未起的一支起義軍的頭領手下，時人紛紛取笑顧家押錯了寶，怕是要就此衰落。

然而，這起義軍頭領卻是橫掃四方，平定中原內亂，最終登基，成為了大齊開國皇帝——永平帝。永安帝登基後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封顧雲亭為永安侯，子孫世襲罔替。

如今顧家傳到這一代，府邸佔地比整個青桐巷還寬，正門朝南開，門上掛的是御筆親題的匾額，門前兩頭石獅子威風凜凜，彰顯著主人家的身份。

然而天有所償，必有所取。這樣一戶顯貴人家，主脈卻一直人煙凋敝。到了這一代，永安侯六十歲高齡，沒有兄弟姐妹，只得了如今的世子一個孩子。這孩子卻天資愚笨，常逃學溜出去玩鬧，搞得府上府下雞飛狗跳。

府內的院子裡種了兩排湘妃竹，風一吹沙沙響。如今顧家的主母顧老太太說這聲音能讓她心靜，但伺候她的丫鬟們都覺得這聲音越聽越讓人心慌——因為顧老太太一靜下來，就要開始查帳、問話，也就只有提到世子時，才會稍降些辭色。

此時的顧老太太，正處於後院的靜思堂中，跪坐在紫檀木案幾後面，手裡捻著佛珠，眼睛卻沒閉上。她在看案幾上攤開的一本族學課業冊子，冊子翻開的那一頁只抄了三句論語，剩下的地方全部畫滿了飛鳥走獸。

「這孩子。」顧老太太用指尖彈了一下冊子邊角，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又硬生生抿回去，「堂堂侯府世子，翻牆逃學，去街上晃蕩大半個時辰。他爹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能把《論語》背全本了。」

她把佛珠擱在案幾上，伸手捏了捏眉心。

「是不是我當初錯了？」

伺候在一旁的老嬤嬤姓周，跟了顧老太太十年，知道這時候該接話。

「老夫人說哪裡話了，世子爺就是貪玩——」

「清兒這孩子打小就不樂意讀書。」顧老太太打斷了周嬤嬤的話，目光落在窗外那排湘妃竹上，「他爹偏要按世子的規矩養他。我當初倒也勸過他爹一切都是天命，不如順其自然，讓他平安長大，可惜最後還是……」

她的話停在這裡。

周嬤嬤垂下眼，沒敢接。

顧老太太深吸一口氣，把後頭那個沒說出口的念頭壓回心底。

或許當初就不該同意丈夫讓這孩子——

「老夫人。」門外傳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顧大垂手立在門檻外頭，低著頭稟話：「世子回來了。有人跟著，是從南街帶回來的。」

「帶回來什麼人？」

「一個……一個小叫化子。」

顧老太太擱在案幾上的手指慢慢收攏。

「世子在南街上跟那個叫化子借了張桌子，談了將近半個時辰的話，末了——」顧大咽了口唾沫，「末了世子說要叫化子做伴讀。」

靜思堂裡安靜了五息。

「伴讀。」顧老太太重複這兩個字的語氣平平淡淡。

周嬤嬤趕緊低頭。

「那叫化子多大？哪裡人？祖籍在哪？家中幾口？讀過書沒有？」顧高氏一句接一句往外問，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像秤砣一樣往下墜。

「老奴……老奴還沒查清。」

「罷了。」顧老太太站起來，走到門前看了顧大一眼，「先把世子叫過來，我要親自問他；至於那個叫化子，讓顧大送去洗浴更衣，換身乾淨點的衣服，期間叫顧大從那叫化子嘴裡打聽一下他的身世。」

「是。」

顧老太太轉過身，把佛珠重新捻起來。

「我倒要看看。」她偏過頭，看著湘妃竹說，「這是哪路神仙，能用半個時辰讓永安侯府的世子把臉面都拋了，張嘴就要個叫化子做伴讀。」

周嬤嬤想緩和一句：「或許那小叫化子確實有幾分——」

「有幾分什麼？」顧老太太轉頭看她，「舌頭上長了釘子，能把我孫兒一顆心釘住了？」

周嬤嬤看老太太真的生氣了，識相地閉了嘴。

——

酉時正，永安侯府正門外的紗燈已經點起來，把門前兩頭石獅子的影子拉得老長。

王晏跟著顧清走到門口，還沒邁上台階，就看見一個穿褐色短褐的漢子從門裡小跑出來，臉上掛著假而空的笑容。

「世子爺，您可算回來了。」顧大躬身，帶著些諂媚地說道。

顧清把扇子往手心一拍。

「顧大，你怎麼在這兒等著？」

「老夫人吩咐的。」顧大側身讓開路，壓低聲音，「世子爺，老夫人請您先去靜思堂說話。」

顧清眨了眨眼。

「那王晏呢？」

顧大看了王晏一眼。九歲的小叫化子站在石獅子旁邊，一身破灰布衫，袖子長得遮住手指頭，瘦得像根豆芽菜，腳上連鞋都沒有，腳趾縫裡還嵌著巷子裡的泥。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穩穩當當，不躲不閃，這份氣質倒是有點像那些讀書人家的孩子。

「老夫人說，這位小公子一路風塵，先讓老奴帶去洗浴更衣換身乾淨衣裳，有什麼話——」顧大頓了頓，「等世子爺見完老夫人再說。」

顧清轉過頭看王晏。

王晏把袖子往上嚕了嚕，咧嘴笑了一下。

「世子先去見老夫人吧，我正好也想洗個澡，這身衣服都快長在我身上了。」

「你——」顧清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最後用扇子敲了一下王晏的腦門，「行吧，你別亂跑。」

說完就踩著重重的步子往門裡走，嘴裡嘟囔著「祖母怎麼什麼都知道」。

顧大看著顧清的身影逐漸消失，轉過身，對著王晏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

「小兄弟，這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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