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中舊夢 - 第七章宮宴前夕

自從宮中傳來中秋設宴的消息後，尚書府便一日比一日熱鬧。

府裡上下像忽然被什麼無形的線牽動起來。各院開始添新衣、換擺設，連庫房那邊都日日有人進出。小廝抱著禮盒穿過長廊，丫鬟捧著新送來的布料低頭快步而行，偶爾還能聽見嬤嬤壓低聲音核對禮單。庭院裡那株桂花開得正好，風一吹，細細碎碎的甜香便混著陽光一起落進窗裡，連空氣都像帶著點將近節日的暖意。

可顧清瑤現在完全沒心情欣賞。

她正生無可戀地站在屋子中央，被人圍著量尺寸。

身上那套試到一半的新裙層層疊疊壓在身上，腰帶勒得極緊，袖口還沒整理好，光是站著都覺得呼吸困難。旁邊幾個丫鬟忙得團團轉，有人蹲著理裙擺，有人替她重新量腰身，還有人捧著一盒珠釵站在旁邊等著比樣式。

「小姐，肩再抬高些。」

「腰帶還未繫好。」

「這邊裙擺再順一順。」

顧清瑤面無表情地配合，直到第三次被重新收緊腰帶後，終於忍不住低頭看了看自己。

「你們古代人過個節，真的需要穿成這樣嗎？」

她語氣誠懇得近乎沉痛，旁邊幾個小丫鬟卻瞬間低下頭，肩膀一抖一抖地憋笑。替她整理袖口的嬤嬤倒是十分淡定，只笑著替她把衣襟重新拉平：「中秋宮宴畢竟不是尋常節日，小姐是尚書府嫡小姐，進宮後一舉一動都代表顧家體面，哪裡能隨意。」

又是體面。

顧清瑤現在聽見這兩個字就頭痛。

她以前在現代，參加公司聚餐最多也只是化個淡妝，穿件能看的衣服出門，現在倒好，一場宮宴還沒開始，她已經快被當成大型工程來處理。從衣服顏色到首飾搭配，甚至連步子大小都有人管。她低頭扯了扯袖子，十分真誠地感嘆：「我現在開始懷疑，我還沒進宮，就會先被衣服勒死。」

芷蕊站在後面，已經開始習慣自家小姐亂說話了，只默默上前把她亂扯皺的袖口重新整理好，小聲提醒：「小姐別亂動，等會又皺了。」

顧清瑤沉默兩秒，只能認命地把手放下。

她現在越來越好奇，以前那位真正的顧清瑤到底是怎麼活下來的。聽芷蕊說，原主從前最重規矩，衣襟若歪了一點都要重新整理，裙擺若亂了，更是能不高興半天。想到這裡，她低頭看了眼自己剛剛被扯歪的袖口，心情忽然有點複雜。

她們明明頂著同一張臉，卻像兩個完全不同的人。

就在她準備繼續受刑時，外頭忽然傳來丫鬟的通報聲。

「小姐，靖安郡主到了。」

屋裡動作微微一停。

顧清瑤表情空白了一瞬，旁邊的芷蕊卻已經下意識緊張起來，連忙壓低聲音提醒：「小姐，是靖安王府的蘇晚書小姐。您與郡主自幼便認識，關係一向很好。」

顧清瑤：「……」

很好。

又來一個她根本不認識、但對方一定很認識她的人。

父母兄長那邊還能靠一句「高燒後記性有點亂」勉強糊弄，可這種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才最容易看出問題。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待會會不會聊不到三句便當場露餡。

顧清瑤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鎮定，心裡卻已經開始瘋狂思考等會若真被發現，到底是裝頭疼比較自然，還是直接裝失憶比較合理。

沒過多久，簾子便被人從外頭掀開。

一道纖細身影踏了進來。

來人穿著一身淺青色長裙，腰間掛著白玉禁步，走動時玉片輕碰，發出極細微的清響。她生得漂亮，眉眼柔和，第一眼看去像個溫溫順順的世家姑娘，可偏偏那雙眼睛靈得很，眼尾微微一挑，便帶出幾分藏不住的活氣。

顧清瑤腦子裡瞬間冒出一句話——這種人放現代，高低是朋友圈第一線吃瓜群眾。

蘇晚書一進來，目光便直接落到她身上。她先是上下打量了一圈，視線從顧清瑤那被勒得幾乎不敢呼吸的腰身，掃到她那張努力維持端莊、卻明顯寫著「想逃」的臉，最後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終於肯見人了？」

語氣熟得不行。

顧清瑤差點脫口一句「你哪位」，幸好最後硬生生忍住了。她餘光瞥見後頭的芷蕊正在拼命使眼色，那表情幾乎明明白白寫著——自然一點，熟一點，千萬別露餡。

她沉默兩秒，只能試探著開口：「……晚書？」

話音剛落，芷蕊悄悄鬆了口氣。

可蘇晚書卻忽然眯了眯眼，像察覺到什麼似的，慢悠悠走近兩步：「你怎麼叫我叫得這麼奇怪？」

顧清瑤心口猛地一跳。

完了。

她現在真的很像詐騙集團混進熟人圈。

她只能強行鎮定，把這幾日已經用得極熟練的理由搬出來：「病了一場，腦子有點亂。」

蘇晚書沒立刻說話，只在旁邊坐下，手撐著下巴看她。那雙眼睛本來就靈，這樣盯著人時，更像能把人從頭到尾看穿。

屋裡忽然安靜了幾秒。

顧清瑤被她看得越來越心虛，甚至開始思考要不要乾脆裝作頭疼。結果下一刻，蘇晚書忽然開口：「你是不是偷偷被人換掉了？」

一句話落下，旁邊的芷蕊差點當場跪下。

顧清瑤後背都僵了一瞬，腦子裡甚至開始飛快思考現在承認會不會被當妖怪燒死。結果下一秒，蘇晚書卻自己先笑了起來。

「以前的你哪會說這種話。」她撐著臉，眼底全是笑意，「你從前連裙擺皺一下都要不高興半天。」

顧清瑤默默低頭，看了眼自己剛剛被她扯亂的袖口。

……很好。

看來原主是個超級精緻人。

蘇晚書像是越看越覺得新鮮，又伸手戳了戳她旁邊亂放的書冊：「還有，你以前最討厭別人碰你書案。上次我不小心動了你那本遊記，你三天沒理我。」

顧清瑤低頭看著那堆被自己隨手亂放的東西，面不改色地開口：「現在我比較隨和。」

蘇晚書：「……」

旁邊芷蕊差點沒繃住表情。

蘇晚書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忽然低頭笑了，笑得肩膀都微微發顫：「你病完之後，臉皮倒是厚了不少。」

顧清瑤十分淡定：「人總會成長。」

這句話一出，蘇晚書終於沒忍住笑倒在桌邊。

她原本確實有點懷疑，可聊著聊著，那點疑慮卻不知不覺被帶偏了。以前的顧清瑤漂亮歸漂亮，卻總像一塊放在高處的冷玉，說話做事都規矩得挑不出錯，美則美矣，就是讓人不敢太靠近。

可現在不一樣。

現在的顧清瑤會嫌衣服勒人，會一本正經胡說八道，還會露出那種藏都懶得藏的嫌棄表情。偏偏這樣，反而比以前鮮活得多。

想到這裡，蘇晚書忽然又笑了。

「你現在怎麼這麼有意思？」

顧清瑤默默喝茶。

——因為以前那個根本不是我。

當然，這句話她不敢說。

蘇晚書卻已經十分自然地站起身，開始替她挑衣服。她先是皺著眉看了一圈，隨後十分嫌棄地把旁邊那套淺色衣裙推開：「這顏色不好。」

旁邊嬤嬤一愣：「郡主覺得不妥？」

「太素了。」蘇晚書伸手翻了翻旁邊那些新送來的布料，語氣十分理直氣壯，「清瑤本來就白，再穿這麼淡，進宮後人都要被燈光吃沒了。」

顧清瑤低頭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看那堆在她眼裡其實都差不多的布料，沉默了。

現代的她，衣櫃裡一半都是黑白灰。

她是真的看不太出這些淺青、月白、煙紫之間到底有什麼生死差別。

蘇晚書卻已經從一堆布料裡抽出一匹淺煙紫的，眼睛微微一亮：「這個好看。」

那料子顏色極柔和，光落上去時像帶著一層淡淡霧氣。顧清瑤自己其實沒什麼感覺，可被蘇晚書拿著往她身上一比，銅鏡裡那張原本因病氣而略顯蒼白的臉，竟真被襯出幾分清冷柔和。

蘇晚書顯然十分滿意，很快又低頭翻起首飾盒。

「這套若配白玉太淡，金絲步搖又太重……不對，金色壓不住你這股冷氣，還是珍珠更合適。」

她一邊說，一邊低頭挑珠釵，動作熟練得像在自己房裡。

顧清瑤坐在旁邊，看著她忙來忙去，忽然有點恍神。

這種感覺其實很奇怪。她明明根本不認識蘇晚書，可對方卻能如此自然地坐在她身邊，替她挑衣服、選首飾，甚至皺著眉嫌棄她不會搭配。那份熟稔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真正正被時間養出來的習慣，像她們過去曾無數次這樣待在一起，一邊說話，一邊替彼此挑首飾、試新衣。

蘇晚書顯然已經完全進入了替她打扮的狀態，低頭在首飾盒裡翻了半天，最後忽然拿起一支珠釵，微微俯身往她髮間比了比。

「別動。」

她語氣自然得很，指尖擦過鬢邊時甚至還帶著點淡淡暖意。顧清瑤下意識便停住了動作，只能從銅鏡裡看著蘇晚書站在自己身後，一會皺眉，一會偏頭，認真得像在研究什麼大事。

屋外的風吹進來，輕輕掀動窗邊紗簾，連陽光都像柔了幾分。蘇晚書退後兩步看了看，忽然又皺起眉。

「不行，太老氣。」

她說完便十分果斷地把珠釵拔了下來，順手又換了另一支。

顧清瑤坐在那裡，被她來來回回折騰了半天，心裡卻莫名冒出一個極不合時宜的念頭——她現在真的很像在玩古代版奇蹟暖暖。

這念頭剛冒出來，她自己都差點想笑。

偏偏蘇晚書還毫無察覺，低頭又挑起另一對耳墜，一邊比一邊嫌棄：「這個太素，那個又太俗，怎麼尚書府送來的東西一年比一年沒眼光。」

旁邊嬤嬤聽得額角微跳，卻一句話都不敢反駁。

畢竟整個京城都知道，靖安郡主最愛漂亮，也最會打扮。從前京中貴女們若有宴會，不少人甚至還會偷偷學她的搭配。

顧清瑤就這麼坐著，看她低頭替自己挑首飾，忽然有一瞬間恍神。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她從前在現代，其實很少和誰這樣親近。博物館工作忙，加班是常事，她大多時候不是泡在修復室裡，就是一個人待著。朋友不是沒有，只是大家都各忙各的，很少會有人像這樣，自然而然地坐在她身邊，替她整理碎髮，皺著眉嫌她氣色不好。

想到這裡，她目光不自覺停在蘇晚書身上久了些。

蘇晚書正低頭替她整理鬢邊碎髮，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忽然抬起頭，剛好與銅鏡裡的她對上目光。

「看我做什麼？」

她眼尾微挑，語氣裡還帶著點笑。

顧清瑤這才回過神，輕咳一聲，十分自然地移開視線：「沒什麼。」

蘇晚書卻沒這麼容易被敷衍過去。她盯著顧清瑤看了兩秒，忽然微微眯起眼，那模樣像極了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小狐狸。

「你今天真的怪怪的。」

顧清瑤心口瞬間一跳。

那種感覺很奇妙，明明她知道蘇晚書只是隨口一說，可那一瞬間，她還是下意識緊繃起來，像秘密忽然被人碰到邊角。

她甚至已經開始思考要不要直接裝頭疼。

結果下一秒，蘇晚書卻自己先笑了。

「不過現在這樣倒比以前好多了。」她低頭重新替她挑起一支步搖，語氣懶洋洋的，眼底卻全是笑意，「以前的你整天端著，活像誰欠了你八百兩銀子。現在至少像個活人。」

風吹過窗邊，輕輕掀動紗簾。

顧清瑤看著銅鏡裡的自己，一時間竟有些失神。

鏡中的少女眉眼清冷，煙紫衣料襯得肌膚如雪，珍珠步搖垂在鬢邊，隨著極輕的動作泛出溫潤流光。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像是她，又不像她。

可不知為何，這一刻，她忽然沒有剛醒來時那麼抗拒了。

或許是因為這裡有人記得原本的顧清瑤。

也有人正在慢慢接受現在的她。

窗外日光正好，桂花香順著風飄進來，整個尚書府都籠罩在宮宴將近前的熱鬧裡。顧清瑤低頭看著自己被重新整理好的衣袖，忽然第一次真正意識到——

她似乎，真的開始融進這個世界了。

只是這份短暫的安穩並沒有維持太久。

蘇晚書替她選定最後一支珠釵後，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漫不經心道：「對了，明日宮宴你可得跟緊我些。」

顧清瑤抬頭：「怎麼？」

蘇晚書從鏡中看著她，眼底那點笑意淡了些。

「宮裡那地方，好看的東西多，麻煩也多。」她替顧清瑤扶正鬢邊的珍珠步搖，聲音放得很輕，「尤其明日去的人，不止各府女眷。」

顧清瑤心裡微微一動。

「還有誰？」

蘇晚書看了她一眼，語氣重新恢復成那副懶洋洋的模樣。

「皇子們。」

屋裡安靜了一瞬。

窗外桂花香依舊，陽光也依舊溫暖，可顧清瑤忽然覺得，方才那點好不容易落到實處的安穩，又被什麼極輕地撥動了一下。

明日，便是宮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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